第60章 子夜行动
夜色如墨,残月当空。
荣光码头的喧嚣在入夜后渐渐平息,但并未完全沉睡。
货船停泊在岸边,如同蛰伏的巨兽,桅杆上零星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将昏黄的光斑洒在漆黑的水面上,破碎又聚合。
仓库区巨大的阴影连成一片,沉默地矗立着,只有偶尔传来的更夫敲梆声和远处画舫隐约的丝竹,打破这片沉静。
戌时过半,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踏着夜色,来到了荣光码头戊号仓库区附近。
十几辆大车,用油布蒙得严严实实,车轮压在青石路面上,发出沉闷的“辚辚”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车旁跟着二十多名护卫,皆穿统一的灰褐色劲装,腰间挎刀,神色警惕,眼神不住地扫视着周围黑暗的角落。
为首的是一个留着山羊胡、管事模样的人,正与匆匆赶来的码头值夜管事低声交涉。
“……实在抱歉,各位爷,咱们东家这趟货赶得急,路上耽搁了,这才半夜才到。
规矩我们懂,加三成的保管费!
只求能让咱们的货在贵宝地仓房里暂存一宿,明儿一早船一到,立刻装船运走,绝不给码头添麻烦!”
山羊胡管事陪着笑,一边说,一边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塞进码头管事手里。
码头管事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又看了看那些蒙着油布的大车,皱了皱眉:
“成吧,看在你们懂规矩的份上。
不过丑话说前头,只能存进丙字三号仓,那里靠边,方便你们明早装卸。
规矩照旧,货物若有夹带违禁,一概没收,人送官府!
搬运的力工我现给你叫,得加钱!”
“应该的,应该的!”山羊胡管事连连点头。
很快,一群睡眼惺忪的苦力被从窝棚里喊了起来,开始卸车、搬运。
沉重的木箱、麻袋被搬进指定的丙字三号仓库,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咚咚”的闷响。
整个过程看似寻常,与码头每天发生的无数货物中转并无二致。
然而,在距离这片忙碌区域约百步之外的一条巷道里,顾晨正带着他手下的巡逻队,按着既定的、但已被微妙调整过的路线缓缓而行。
锣声不紧不慢,灯笼光晕只能照亮脚下丈许之地。
商队到来的动静,自然逃不过顾晨的鹰眼。
他脚步未停,目光却如同最精准的尺子,扫过那些车辆、护卫、货物形态,以及搬运的流程。
时间……距离子夜还有将近一个时辰。
商队选择这个时间点“恰好”到达,存入的又是并非核心但位置“便利”的丙字三号仓……这一切,都透着精心安排的痕迹。
“头儿,那边好像新来了支商队,动静不小。”队伍里一个眼尖的帮众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的好奇。
顾晨头也没回,只是“嗯”了一声,脚下方向却悄然一变,带着队伍拐进了另一条更狭窄、远离丙字仓方向的巷道。
“哎?头儿,咱们不去那边看看?按路线,前面该往丙字仓那边拐了。”
另一个帮众,是老焦手下的张大胆,有些疑惑地问道。
按照被调整后的巡逻表,他们这一班此刻确实应该经过丙字仓外围。
顾晨脚步不停,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看什么看?没感觉到不对劲吗?
深更半夜,这么大一支商队突然到来,护卫个个精气神足,手里家伙也不像样子货。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是巡夜的,不是管仓库收发货的。
绕开走,省得惹上麻烦。”
他这番话,立刻让队伍里几个原本有些躁动的帮众熄了心思。
危险、麻烦、在码头混久了,谁不知道有些“生意”是沾不得的?
好奇心哪有自己的小命重要。头儿说得对,绕开走,就当没看见。
“还是头儿稳当!”李狗柱连忙拍了个马屁。
“那些跑大车的,谁知道拉的什么玩意儿,说不定就是硬茬子,咱们犯不着往前凑。”
“就是就是,听头儿的!”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对于顾晨这种避祸的做法,他们非但不觉得失职,反而觉得这新头目懂事、稳妥,知道保命。
毕竟,平日里收点夜香钱、看顾费是小打小闹,真要撞破某些大人物的隐秘交易,那可就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了。
顾晨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带着队伍迅速远离了那片正在“正常”卸货的区域。
他的鹰眼余光,却如同最忠诚的哨兵,将丙字仓附近的每一个细节,包括那山羊胡管事与码头管事交接时细微的手势、护卫们看似随意实则卡住关键位置的站位、乃至仓库门开启关闭的特定节奏,都深深印入脑海。
他不需要靠近。史白都的命令是便宜行事,务必自保,继续观察。
他的任务不是阻止,而是见证和记录。
远离漩涡中心,站在相对安全的位置观察,才是此刻最正确的选择。
……
与此同时,在荣光码头外围,更深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涌动着。
史白都一身黑色劲装,外罩不起眼的深色斗篷,如同一尊雕塑般立在一处废弃货栈二楼的破窗后。
他身后,是同样黑衣肃立、气息收敛到极致的数十名锦衣卫缇骑。
所有人都如同蛰伏的猎豹,眼神锐利,紧盯着码头戊号、己号、庚号仓库区,尤其是戊号仓西侧临河水域那片被刻意营造出“盲区”的地带。
空气仿佛凝固,只有夜风穿过破损窗棂的呜咽。
史白都的手心微微有些汗湿。
不是害怕,而是混杂着期待与紧张的兴奋。
他布局多日,调集了麾下最精锐的力量,甚至还从北镇抚司申请了额外的人手支援,以商队护卫、流浪客等身份潜伏在码头四周,织成了一张大网,就等着今夜收网。
顾晨传回的情报虽然模糊,但指向性极强。
结合外部监控发现的种种异常迹象——史白都几乎可以断定,那神秘势力谋划许久的事情,就要在今夜子时,于戊号仓西侧上演!
“只要抓住漕帮资助朝廷敌人的铁证……”
史白都心中默念,眼神愈发锐利。
走私军械?私通外敌?无论是哪一种,都将是轰动朝野的大案!
一旦坐实,他史白都不仅能凭借此功一举压过孙小蜕等竞争对手,稳稳坐上开封府锦衣卫千户的宝座。
更能借此案向朝中某些大佬展示自己的能力,为日后更进一步铺平道路。
当然,风险同样巨大。
那神秘势力能悄无声息地渗透漕帮,重金贿赂上下,其能量绝对不容小觑。
对方今夜必定也有高手潜伏在侧,一旦冲突爆发,必是惨烈厮杀。
锦衣卫虽有备而来,但也难保没有折损。
“希望顾晨那小子机灵点,别卷进核心冲突里……”
史白都脑海中闪过顾晨那张总是带着几分谨慎神情的脸,心中暗自念叨了一句。
他并非真的多关心顾晨的生死,但顾晨是定武公主沈诺初点名要保的人,更是他史白都此次行动的重要内应。
若顾晨在此役中折了,不仅不好向公主交代。
“公主似乎对这小子有些不同寻常的关注……”
史白都摇摇头,将杂念抛开,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黑暗码头上。
无论如何,箭已离弦,今夜必须有所收获!
……
而在码头区另一片更加隐蔽的黑暗角落,另一股力量也在悄然集结。
约莫三十余人,清一色黑色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精光闪烁的眼睛。
他们如同暗夜中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分散在几处废弃的仓库阴影、堆积的货箱之后,呼吸绵长均匀,行动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若有武道高手在此,必能察觉,这三十余人,竟无一例外,全都有内劲在身,最差的也是初入九品,其中数人气息沉稳凝练,至少是八品修为!
为首之人,身材精干,眼神锐利如鹰,正是数日前在红袖招包厢内与顾晨“交易”的吴三!
吴三此刻全无当日的圆滑笑容,眼神冷冽如冰,透着杀伐决断的果决。
他目光扫过手下众人,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再确认一遍,目标:戊号仓西侧第三排水下暗桩,乙字标记铁箱。
子时正,水鬼组下水取货,搬运组接应,警戒组清除一切可能出现的意外视线。
得手后,立刻从三号备用通道运至‘飞鱼号’,船一离岸,立刻发信号,所有人按预定路线分散撤离开封府,到三号据点集合。”
“记住,动作要快,要静。
漕帮那边我们已经打点妥当,但难保没有意外。
若遇阻拦,格杀勿论!
但尽可能不要惊动码头大队守卫。
我们的目标是货物,不是杀人。”
“是!”三十余人齐齐低声应诺,声音虽轻,却透着铁血般的纪律。
吴三抬头看了看天色,残月已渐渐移向中天。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望向戊号仓西侧那片在黑暗和特意安排的照明故障下显得格外幽深的水域。
为了今夜,背后的东家耗费了无数金银资源,打通了漕帮从上到下的关节,甚至动用了埋藏多年的暗线。
只要那批“货物”顺利到手,运出京畿,那么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时间,在各方紧绷的神经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顾晨带着巡逻队,已经完全偏离了常规路线,在仓库区边缘地带不紧不慢地晃悠。
手下帮众虽然疑惑今日巡逻的古怪,但被顾晨有危险的说辞和自身对未知麻烦的畏惧所支配,倒也无人提出异议,只是私下里低声嘀咕。
“头儿今天怎么神神叨叨的……”
“少废话,头儿让咋走就咋走,反正工钱照拿。”
“就是,离那边远点好,我总觉得心里毛毛的。”
顾晨对身后的议论充耳不闻。
他寻了一处地势稍高的屋子,纵身轻轻跃了上去。
这个位置视线极好,既能隐约看到戊号仓西侧的动静,又离得足够远,处于相对安全的边缘地带。
“头儿,您这是?”老焦在下面仰头问道,脸上带着不解。
“站得高,看得远。你们在下面警醒点,我观察一下情况。”
顾晨随口敷衍道,目光却已如同鹰隼般投向远方。
下面的帮众们面面相觑,但也习惯了顾晨一些不合常理的举动,便三三两两地靠在墙根下,偷起懒来。
对他们而言,只要不扣工钱,头目爱看星星看月亮都随他。
残月的光辉清冷惨淡,勉强勾勒出码头和仓库的轮廓。
戊号仓西侧那片水域,此刻果然如同计划中一样,陷入了异样的“安静”。
原本该在此区域交叉巡逻的两支队伍不见踪影,固定岗哨的火把也熄灭了数盏,只剩下最边缘的一两盏,发出昏黄微弱的光,反而衬得那片区域更加黑暗深邃。
顾晨屏息凝神,鹰眼全力催动。
远处的景物被不断拉近、放大,细节变得清晰。
他看到,丙字三号仓那边,搬运似乎已经结束,仓库大门紧闭,商队的护卫和车马并未离去,而是看似随意地散布在仓库周围,隐隐构成了一个松散的警戒圈。
而更远处的黑暗中,似乎有更模糊的影子在极其缓慢地移动,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流。
“黄岐他们……应该已经‘恰好’离开岗位了吧?”
顾晨心中暗忖。
按照贿赂时的约定和这几日观察到的调度,此刻戊号仓附近漕帮的明面防卫力量,应该降到了最低点。
剩下的,要么是被买通的自己人,要么是像他这样被“合理”调开或根本不明所以的边缘角色。
果然,他视线扫过几个关键位置,原本应该有帮众值守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
整个戊号仓区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夜风和河水轻轻拍打岸堤的细微声响。
子时,越来越近。
残月移至中天,清辉洒落,却驱不散码头上那越来越浓的紧张与肃杀。
仿佛暴风雨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顾晨站在高处,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只有那双在黑暗中微微泛着锐光的眼睛,记录着一切。
“快了……”他心中默念。
无论是史白都的网,还是吴三的行动,抑或是漕帮内部那无声的放纵,都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迎来最终的碰撞。
“还好,我只是间谍,不用我出手。”
而在那片被黑暗和寂静笼罩的戊号仓西侧水域,水面之下,几个穿着特制水靠、口衔细竹管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破开水流,朝着某个早已勘测标记好的位置潜去。
同样,丙字号仓库的地面,突然搬开了一个口子,几个人影从洞口出现,两个在内部防护的队员,看到他们之后,双方都打了一下手势。
原来他们都是内奸,此刻他们在仓库内部的防护,也只是给人掩护。
从洞口出来的人,将这商队护送的其中一个商品,拆开检查了一下,发现是一块石刻,眼睛一亮。
从洞口下面搬出了一个盗版货物,将这商品换了。
然后将那石刻搬进了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