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日常
回家的头几天，陆卫东哪儿也没去。局长说了让他歇几天，他就真歇了，在外面跑了这么久，实在是太累了。
他歇了整整五天。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起来帮王淑芬劈柴、挑水、扫院子。秀兰趴在炕上画那幅没画完的水彩，画的是哈尔滨站前那个钟楼，说是要寄给沈老师看。老四放了学就缠着他讲南方的事，问那边是不是真的有比人还高的甘蔗。老五还在摆那盒积木，摆完了拆，拆完了再摆，乐此不疲。
老二每天骑车去上学，早出晚归。陆卫东注意到他自行车链子干得发涩，骑起来咯吱咯吱响。
歇了五天，陆卫东坐不住了。第六天一早，他换上警服去了局里。
办公室桌上堆了一摞文件，大多是他在南方期间积压下来的。老赵见他来了，端着一缸子茶晃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番，说：“陆队，你这趟南下没少掉肉啊。”
陆卫东没接话，翻了翻桌上的材料：“这几天有什么案子？”
“没有大案。几个盗窃的，老韩带着人查着呢。”老赵坐在他对面，“倒是你那份南下报告，局长催了两回了，让赶紧写。”
陆卫东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稿纸，开始写。他写得慢，一笔一划，把在哈尔滨那一周和五十八天里抓的每一个人、救的每一个孩子、每一条断掉的线索，都写得清清楚楚。写到汕头南澳岛那三次扑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笔，把那段反复改了几遍，才落定。
报告写了三天。期间他往广东打了个长途电话，问湛江那个受伤民警阿坤的情况。电话转了好几道，等了快二十分钟才接通。湛江那边说，阿坤已经出院了，但左肺下叶摘了，恢复得不太好，走快两步就喘，上一线是不行了。局里安排他在办公室接接电话，处理些内勤事务。
陆卫东沉默了，说了一句：“人活着就好。”他挂了电话，在报告最后加了一行：“湛江市公安局民警林伟坤在行动中身负重伤，授予荣誉称号。”
报告交上去之后，局长把他叫到办公室，翻了翻，说：“写得很细。省厅那边要一份，我让人转过去。”
陆卫东说：“名单上那五个孩子，广东那边还在追。我们这边要不要再派人？”
局长想了想，说：“先等那边的消息。跨省行动不能咱们单方面冲，得两头配合。你刚回来，先把手头的事理顺了再说。”
陆卫东点头，没再坚持。
六月中下旬，他处理了几起积压的小案子。一个偷自行车的，一个打架伤人的，还有一个老太太报案说家里的鸡被人毒死了——查了两天，是邻居撒老鼠药不小心撒到了鸡圈里。赔了钱，事了了。
老赵笑他：“陆队，你现在连一只鸡案子都亲自跑了？”
陆卫东说：“鸡也是老百姓的财产。”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早上上班，下午下班，晚上回来跟孩子们吃顿饭。老二每天骑车去上学，车链子上了油之后骑起来顺当多了。老二的期末考试定在七月中旬，还有大半个月。
秀兰的录取通知书一直没到。她嘴上不说，但每天早上去信箱看，回来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王淑芬急得不行，催陆卫东打电话问问沈老师。陆卫东说：“不急，该来的总会来。”
七月初，省厅那边来了个通知，让各地上报上半年大案要案的总结材料。陆卫东把南下那份报告又翻出来，补充了一些细节，让老赵送上去。
老赵送完材料回来，带了一个消息：“省厅说下半年要搞一次刑侦工作会议，点名让陆队去讲讲跨省追捕的经验。”
陆卫东愣了一下：“点名让我去？”
老赵笑着点头：“你那趟南下，十二个孩子救回来七个，两省联合办案，省厅那边可是很重视的。”
陆卫东没说什么，把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琢磨着到时候该讲什么，不该讲什么。
七月中旬，老二的期末考试到了。考了三天，回来也不说考得怎么样。王淑芬忍不住问了一回，老二说“还行”，就再没下文了。
考完试那天晚上，陆卫东坐在院子里抽烟。老二从屋里出来，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蚊子嗡嗡地围着灯泡转。过了好一会儿，老二开口了：“爸，你说大连陆军学院，我能考上不？”
陆卫东看了他一眼。老二的脸在灯光下看得清楚，瘦，棱角分明，眼睛里有股子倔劲儿。
“你现在成绩中上，”陆卫东说，“再拼一年，冲一冲，够得着。”
老二点点头，站起来，转身进屋了。陆卫东把那支烟抽完，也起身进屋。
又过了十来天，成绩出来了。老二排在班里中上游，英语考了八十八分。这个分数让王淑芬吃了一惊，她问老二怎么一下子进步这么多。老二说：“大哥给我的那两本英文小说，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开头看不懂，一个字一个字查词典，后来慢慢就能顺下来了。考试的时候阅读理解那几道题，我一看就知道选什么，那些句子在书里都见过。”
他把成绩单拿给陆卫东看，又说：“爸，那两本书确实管用。大哥说的没错，光背单词没用，得放到文章里才记得住。”
陆卫东接过成绩单看了一眼，还给他：“不错。英语能稳住，明年高考就不怕了。”
老二点点头，把成绩单折好，塞进书包里。
秀兰的录取通知书终于在七月底到了。那天傍晚陆卫东下班回来，看见秀兰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封信，眼圈红红的。他走过去蹲下来，秀兰把信递给他，声音有点抖：“爸，我考上了。”
陆卫东把信看了两遍，中央美术学院附属中学，印着大红公章。他伸手摸了摸秀兰的头：“好样的。”
秀兰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没哭出声，用袖子擦了一把。王淑芬从灶房出来，问怎么了，秀兰说“考上了”，王淑芬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搂着秀兰好半天没松手。
老四从屋里跑出来，搂着秀兰的胳膊说：“姐，你太厉害了！”老五也跟着喊“姐厉害”。
那天晚上，王淑芬多做了两个菜。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老二拿起那张录取通知书看了看，又放下，说：“老三，等我考上军校，去北京看你。”
秀兰笑了：“行，你来看我。咱俩一个在北京，一个在大连，隔得也不远。”
老二说：“大连到北京，好像火车一宿就到了。”
秀兰点点头，又拿起那张通知书看了起来。老四趴在她旁边，指着上面的字说：“中央美术学院附属中学，这几个字我认识八个。”老五也在旁边凑热闹：“我认识‘中学’俩字。”
老二埋头吃饭，嘴角带着笑。
陆卫东端着碗，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踏实了。窗外的蝉叫得震天响，阳光照在院子里，亮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