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进京
8月26日傍晚,陆卫东下班回来,王淑芬正在灶房忙活。锅里炖着鸡,满屋子都是香味。秀兰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边角都起了毛。
“爸,我九月一号报到。你送我不?”秀兰抬起头问。
陆卫东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坐到炕沿上:“送。已经请了一周的假了。你沈老师也去,你苏阿姨早就在北京了,先帮你在那边打点一下。”
王淑芬从灶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东西都收拾好了,被褥、衣裳、画具,一样不少。你苏阿姨说学校那边什么都方便,让你别带太多。”
秀兰点点头,把通知书压在枕头底下。黑猫正趴在炕角打盹,老四蹲在旁边,伸手一下一下地顺着它的毛。猫眯着眼睛,呼噜呼噜地响。
秀兰伸手想去摸摸猫,猫睁开眼看了她一下,又把脑袋埋进老四手心里,没理她。
老四得意地说:“姐,你看,咪咪还是跟我最好。”
秀兰笑了笑:“行,跟你最好。我走以后你好好喂它。”
老四抱起猫,下巴抵在猫脑袋上,小声说:“咪咪,姐姐要去北京了,以后我喂你。”
黑猫挣了一下,没挣开,干脆不动了,眯着眼睛任由她抱着。老五抱着花猫在地上搭积木,头也没抬,说:“姐,你到了北京给我写信。”
秀兰说:“行。”
老二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本翻了好几遍的《双城记》。他看着秀兰,想说什么,又没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老三,到了北京别光画画,英语也别落下。”
秀兰笑了:“知道啦,二哥,你现在比大哥还絮叨。”
8月28日,天还没亮,陆卫东和秀兰就出门了。王淑芬破天荒的送到了站台,老四老五还睡着,就没来。老二一直跟在王淑芬身后,帮老三拎行李。
火车开动的时候,秀兰从车窗探出头,冲王淑芬摆手。王淑芬也摆手,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越开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点。老二站在旁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没说话。
沈老师在哈尔滨站上车。他拎着一个棕色皮箱,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上了车,找到座位,把皮箱塞进行李架,在陆卫东对面坐下。
“秀兰呢?”他四处张望。
“打水去了。”
秀兰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回来,看见沈老师,喊了一声“沈老师”,坐到陆卫东旁边。
沈老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着说:“到了附中好好学,有什么事写信给我。”
秀兰点点头,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
火车穿过山海关,窗外的景色从黑土地变成了玉米地,又从玉米地变成了棉花田。秀兰看累了,靠在陆卫东肩膀上睡着了。沈老师拿着一本书,戴着老花镜,十分认真地看着。陆卫东闭着眼睛,但没睡,脑子里想着到了北京以后的事。
8月30日清晨,火车进了北京站。
三个人拎着行李走出站,站前广场上人山人海。苏玉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站在出站口,手里举着一块纸牌,上面写着“陆秀兰”三个字,看见他们出来了,笑着挥手:“这儿!这儿!”
秀兰跑过去,苏玉一把搂住她:“长高了,胖点了。路上累不累?”
“不累。苏阿姨,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好几天了,画展开完了,正好赶上来接你。”苏玉接过沈老师手里的皮箱,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什么。沈老师也笑了笑,拎着箱子跟上去。
四个人先去了苏玉提前订好的旅馆安顿下来。苏玉说:“今天和明天咱们好好逛逛,后天再去报到。”
吃过早饭,苏玉说带秀兰去天安门看看。坐上公共汽车,往城中心去。
走到天安门广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广场上人不少,有外地来的游客,有带着孩子的老人,有几个穿着军装的解放军战士在纪念碑前站岗。毛主席纪念堂在广场南边,花岗岩的建筑,庄严肃穆。
苏玉从包里掏出一台海鸥相机,是那种老式的双反相机,脖子上挂着皮套。
“来,秀兰,先给你拍一张单人的。”苏玉举着相机对焦,“站金水桥前面,对,就那儿,笑一下。”
咔嚓一声。
“再来一张,换个姿势。”
秀兰不好意思地换了换,又拍了一张。
苏玉放下相机,转头看沈老师:“沈老师,你跟秀兰合一张。你们师徒一场,留个纪念。”
沈老师愣了一下,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走过去站在秀兰旁边。他有点拘谨,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秀兰伸手挽住他的胳膊,他这才放松了些。
“看这儿。”苏玉喊。
咔嚓。
苏玉把相机转过来,对陆卫东说:“陆队长,该你了。闺女上大学,当爹的总得拍一张吧。”
陆卫东走过去,站在秀兰另一边。他没沈老师那么拘谨,但也不像在家那样自然,站得笔直,手垂在身体两侧。
“爸,你笑笑。”秀兰小声说。
陆卫东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算板着脸。
咔嚓。
苏玉看了看相机里的计数,又看了看面前的三个人,说:“你们三个一起拍一张吧,一路从齐齐哈尔到北京,不容易。”
秀兰拉着陆卫东的胳膊,另一只手拉着沈老师的袖子,三个人站在金水桥前面。
苏玉退后了几步,举着相机对焦,又退了两步,歪着头看了看画面。
“再靠近一点,别站那么散。”
三个人往中间靠了靠。秀兰把脑袋往陆卫东肩膀上歪了歪,陆卫东没躲。
“好,看这儿,笑一下。”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了。
拍完,苏玉放下相机,笑着说:“这张洗出来我给你寄过去,放大了挂墙上。”
苏玉把相机递给旁边一个路过的年轻人,请他帮忙拍一张合影。年轻人接过相机,苏玉快步走到沈老师旁边站好。
四个人站成一排,秀兰在最左边,苏玉在她旁边,沈老师挨着苏玉,陆卫东在最右边。年轻人举着相机,喊“一二三”,咔嚓一声。
拍完照,苏玉说带他们去纪念堂看看。走到纪念堂前面的时候,队伍排得不长。苏玉收起相机,慢慢往里走。
秀兰放轻了脚步,看着那尊汉白玉的坐像,看了好一会儿,才跟着往外走。
从纪念堂出来,天已经快黑了。长安街上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宽阔的马路上。秀兰回过头,又看了一眼纪念堂,说:“苏阿姨,能不能在门口再拍一张?我想寄给妈看。”
苏玉又举起相机,秀兰一个人站在纪念堂门口,背后是长方形的花岗岩建筑,表情庄重。
8月31日,苏玉带他们去了故宫。从午门进去,沿着中轴线一路往北,穿过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又去了珍宝馆和钟表馆。秀兰看什么都新鲜,在太和殿前面的台阶上站了好久,说:“沈老师,这个台阶上的浮雕,线条真有力。”
沈老师笑了:“你是走到哪儿都忘不了画画。”
秀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下午又去了北海公园,划了船。沈老师坐在船头,苏玉坐在船尾,陆卫东和秀兰坐在中间。夕阳照在水面上,金灿灿的。
晚上回到旅馆,秀兰趴在床上,她翻来覆去地想着明天就要报到了,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
9月1日上午,沈老师帮秀兰去教务处办了报到手续。
央美附中在东城区美术馆东街甲24号,离美术馆不远。学校不大,红砖墙,铁栅栏门,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校园里几排平房,操场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有个四十来岁的女老师看见秀兰的名字,问了一句:“你就是陆秀兰?素描考卷我看了,结构准,笔触也稳。好好学。”秀兰听了,攥着报名单的手心全是汗。
秀兰的宿舍在最后一排平房,一间不大的屋子,上下铺住了六个人。苏玉已经提前来过了,帮秀兰占了靠窗的下铺。
“我给你买了床褥子,垫厚实点,北京不比哈尔滨,冬天也冷。”苏玉一边说一边帮秀兰铺床,动作熟练,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沈老师站在门口,插不上手,就跟陆卫东站在走廊里说话。
“苏同志这个人,心细。”沈老师说。
陆卫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铺完床,苏玉从包里拿出几块点心,分给同宿舍的其他几个女生。秀兰的同屋有从湖南来的,有从浙江来的,还有一个是北京本地的,说话带着京腔。
中午在食堂吃的饭。大锅菜,白菜粉条,馒头。秀兰吃了一口,说:“还行,就是没我妈做的好吃。”
陆卫东说:“放假回家让你妈给你做。”
下午,陆卫东和沈老师、苏玉要走了。三个人站在校门口,秀兰站在门里面,隔着铁栅栏。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乱了,她也没伸手去拢。
“爸,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秀兰说。
陆卫东点点头,没说话。
“沈老师,我会认真画画的,等画好了寄给你看。”
沈老师点点头,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苏阿姨,谢谢你。”
苏玉伸手穿过铁栅栏,拍了拍她的肩膀:“进去吧,别送了。”
秀兰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没回头,走到那排平房的拐角处,停了一下,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后拐进去,看不见了。
陆卫东站在校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说:“走吧。”
三个人往公共汽车站走。苏玉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沈老师走在她后面,拎着皮箱,走几步看一眼她的背影。陆卫东走在最后,点上一支烟。
在火车站买票的时候,陆卫东问沈老师:“沈大哥,你什么时候回哈尔滨?”
沈老师说:“跟苏同志一起走。她在北京还有点事,我陪她处理完了就回去。”
陆卫东看了他一眼,把票揣进口袋,说:“那行,我先走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陆卫东靠在车窗边,看着北京的街道和楼房慢慢往后退。
晚上躺下来,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睡着。
9月3日下午,火车到了齐齐哈尔。
陆卫东下车的时候,天还亮着。站台上人不多,他拎着包往外走,穿过站前广场,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