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厅长
1994年4月中旬冰城哈尔滨,一场春雨洗去了解冻后泥土的浊气,松花江面上残存的碎冰彻底融化,滔滔江水向着东方奔腾不息。
省公安厅三楼的厅长办公室里,阳光透过明净的双层玻璃洒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陆卫东手里拿着一封刚刚由中组部和公安部联合下发的红头文件。文件上的钢印清晰醒目——经中央批准,陆卫东正式任命为黑龙江省公安厅党委书记、厅长,全面主政龙江公安。
办公室的门外,孙有才抱着一叠厚厚的人事调令与全省春季治安整顿方案,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陆卫东抬起头,将文件合上,声音沉稳如山。
孙有才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和一丝微妙的谨慎:“陆厅,部里和省委的正式任命文件刚到政治部,全厅上下的祝贺电话都快把总机打爆了。今晚道外那家老太太烧烤,大勇他们非吵着要给您摆庆功宴不可!”
陆卫东端起那个掉了瓷的茶缸抿了一口茶,淡淡地笑了笑:“庆功宴以后再说。部里新调来的那两位空降的领导,今天上午几点车到?迎新的人安排好了没有?”
孙有才收起笑容,正色汇报道:“安排妥当了。按照您的指示,我和大勇亲自去火车站接站。专车已经在大院门口候着了。说实话,陆厅,这次部里空降两位高级警官下来,一个是副厅长,一个是总队’总队长,听说背景都不简单,底下人这两天私底下都在琢磨呢。”
陆卫东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大院里迎风招展的五星红旗,眼神深邃:
“琢磨什么?黑龙江的公安队伍是靠铁血和忠诚带出来的,不管是谁空降,只要是为了打击犯罪、守护百姓,我陆卫东举双手欢迎;但如果想在厅里搞山头主义、瞎折腾,那就得看看我手里这柄剑答不答应了。”
一个小时后,黑龙江省公安厅一楼大厅外。
两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大院,平稳地停在台阶下。
车门拉开,两位新调任的部里领导相继走了下来,每人后面还都跟着一位秘书。
当先跨出车门的是新任省公安厅副厅长陈道明。陈道明今年四十五岁,身材高大,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呢子大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从公安部刑侦局空降而来,带着一股浓郁的京城机关干部特有的儒雅与老练。
紧随其后走下车的是新任省公安厅刑侦总队长沈长河。沈长河今年四十,面容瘦削,眼神锐利如鹰,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他常年在部里缉毒一线和西南重案组摸爬滚打,浑身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肃杀之气。
陆卫东带着孙有才、周大勇等省厅骨干,早已等候在台阶上。
看到陈道明和沈长河走来,陆卫东大步迎上前去,脸上带着温和而热烈的笑容,伸出粗糙有力的大手:
“欢迎陈副厅长,欢迎沈总队长!一路鞍马劳顿,欢迎来到咱们黑龙江!”
陈道明推了推眼镜,握住陆卫东的手,脸上绽放出爽朗的笑容,语气极为客气:
“陆厅长!久仰大名啊!我在北京的时候,就经常听部领导提起黑龙江省公安厅有个‘铁面神探’陆卫东,破获了那么多轰动全国的特大武装大案。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一旁的沈长河也伸出手,与陆卫东有力地交握,他的眼神在陆卫东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停留了一秒,沉声道:“陆厅长,沈长河报到。以后在黑龙江这一线刑侦上,还请陆厅长多多指教。”
“好!同志们能来,是给我们黑龙江公安注入了最强劲的新鲜血液。”陆卫东朗声大笑,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走,会议室里谈,顺便让大家互相认识认识。”
省公安厅二楼小会议室。
全厅处长级以上领导干部及特案组核心骨干齐聚一堂,召开了一场气氛凝重而微妙的内部见面会。
会议室里,新任副厅长陈道明翻看着桌上关于去年全省刑事犯罪打击情况的报表,微微皱了皱眉。
“陆厅长,各位同志,”陈道明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扫视全场,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锐气,“过去这一年,黑龙江省厅在陆厅长的领导下,破获了像金库大劫案、特大国资侵吞案这样的大案,战功赫赫,这一点我和长河同志深表敬佩。”
话锋一转,陈道明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但是,根据部里最新的研判,当前的治安形势正在发生深刻的变化。过去那种靠着土办法、大兵团盲目围追堵截的传统刑侦模式,已经很难适应新时期高智商、跨区域、乃至涉外黑产的犯罪。特别是今年开春以来,省城哈尔滨周边接连发生了多起涉外走私、地下钱庄死灰复燃、以及重型汽车零部件盗窃黑市蔓延的苗头。”
坐在陈道明身旁的沈长河也冷冷地开口附和道:
“陈副厅长说得对。我到任前这几天,查阅了道外区和香坊区的一些积案卷宗,发现基层打击力度虽然猛,但在‘情报主导刑侦’、‘资金流向穿透’以及大案专案的集约化侦办上,依然存在不少粗放的地方。我这次来担任刑侦总队长,就是要带头推行一套从部里带下来的‘现代侦查新机制’。从明天开始,省厅刑侦总队将直接介入全省所有重特大未破案件的提级侦办,所有一线侦查方向,必须听从总队的统一战线规划!”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坐在台下的周大勇脸色当场就变了,粗粗的眉头倒竖起来,刚想拍桌子发作,却被身旁的孙有才一把死死按住大腿。
孙有才给周大勇递了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
整个会议室里,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主位上的陆卫东身上。
面对这位空降副厅长略显锋芒的“新官上任三把火”,以及刑侦总队长沈长河隐隐透出的“夺权”意味,陆卫东没有发怒,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安稳地坐在椅子上,手里依然端着那个掉了瓷的茶缸,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撇了撇水面上的茶叶梗。
过了足足五秒钟,陆卫东才抬起头,那双深邃平静的鹰眼落在了陈道明和沈长河身上。
“陈副厅长,长河同志。”
陆卫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历经血火锤炼的厚重压迫感,瞬间将会议室里剑拔弩张的浮躁气息压了下去:
“你们二位是从北京和部里机关下来的高参,带着新思想、新机制,想要把黑龙江的刑侦工作推上一个新台阶,这份初衷和精神,我陆卫东双手赞成,省厅党委全力支持。”
陈道明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露出了微笑:“陆厅长深明大义,不愧是老领导。”
“但是——”
陆卫东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冰冷如刀,字字铿锵:
“黑龙江有黑龙江的脾气,黑龙江的公安民警,是在零下三十几度的雪地里、在深几十米氧气不足的矿井和毒贩枪口下用命拼出来的!刑侦工作不是坐在北京的办公室里画图表、写文件,是要靠真刀真枪、靠法医刀底下的微量物证、靠老刑警脚底板一步步踩出来的!”
陆卫东身体微微前倾,强大的气场压得陈道明和沈长河心头一凛:
“沈总队长,你刚到任,想推行新机制,可以!但省厅刑侦总队要怎么走,大方向必须由省厅党委说了算。如果有人想搞闭门造车、盲目指挥,把基层摸爬滚打出来的有效战术一刀切,扰乱了侦查节奏,那我这个厅长,第一个不答应!”
会议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沈长河的脸色微微有些难看,但迎着陆卫东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他硬生生地把原本准备反驳的话咽了回去,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沉声道:
“陆厅长放心,沈某人也是刑警出身,一切以破案说话!”
“好,有这句话就够了。”
陆卫东端起茶缸,将会议记录本轻轻一合,冷冷地下达了散会指令:
“散会!长河同志,陈副厅长,今晚食堂简单吃个工作餐,明早九点,省厅召开全省打击黑产与走私专项动员大会。”
散会后,新任刑侦总队长沈长河阴沉着脸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助理小王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低声道:“总队长,陆厅长这下马威,分明是没把咱们从部里带下来的新机制放在眼里啊。要不……咱们直接把手头那起案子挑头办了,让这些黑龙江警察看看什么是部里的水平,什么是京城的技术?”
沈长河冷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服输的傲气:
“急什么?陆卫东能当上这个厅长,靠的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威信。但刑侦这一行,靠的是实打实的战绩说话!我来黑龙江,不是来当泥菩萨的。”
沈长河将一份绝密卷宗拍在桌上:
“道外区那起刚刚发生、还没来得及上报省厅的‘特大废钢走私与涉外谋杀案’,你马上带人去暗中摸排。我就不信,没有他们那一套老路子,咱们刑侦总队就拿不下这块硬骨头!”
然而,沈长河万万没有料到的是——
他口中那起“还没来得及上报省厅”的道外区涉外谋杀走私案,不仅早已被陆卫东手下的特案组盯上了,而且其背后隐藏的惊天黑幕,远比他想象的要恐怖、复杂得多!
当晚深夜十一点,黑龙江省公安厅尸检中心地下解剖室。
强光无影灯下,一股刺鼻的福尔马林与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陆秀芳穿着厚重的防护胶衣,戴着双层橡胶手套与口罩,正全神贯注地对着一具刚刚从道外松花江边打捞上来的无名男尸进行极其艰难的法医颅骨解剖与毒理筛查。
门被轻轻推开,陆卫东手里拿着一个保温饭盒走了进来。
“秀芳,还在解剖呢?这都半夜了。”陆卫东放轻脚步,走到解剖台旁,将饭盒放在一旁的消毒桌上。
秀芳停下手中的不锈钢解剖刀,摘下口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疲惫却眼神雪亮地说道:
“爸!这么晚了,您怎么没回家也没回宿舍?我一会就回,这具尸体……太诡异了!我刚和虎叔对死者做了胃内容物和指甲缝残留物的深度复核,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陆卫东眼神一凝:“什么大问题?说。”
秀芳将解剖台上的高倍显微镜灯光拨亮,指着切片道:
“死者表面上看是被钝器击打落水溺亡的普通无名尸,但我在死者后颈的微小伤口里,提取到了极其罕见的‘高纯度医用骨水泥与微量麻醉镇痛剂’成分!”
“骨水泥?”陆卫东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这东西是骨科大手术时用来固定合金钢板的高精尖医疗材料,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怎么会出现在一个松花江边捞上来的死者后颈里?”
秀芳眼神冰冷,语出惊人:
“这说明,死者生前做过极其高级的颈椎或脑部开颅大手术!而且,我通过全国公安系统的失踪人口与联系能做这几个手术的大医院要来的资料对比——这个死者的面部虽然被严重毁容,但他的牙科合金补牙齿位,完全对应了三天前刚刚向省厅报备失踪的一位重要人物——香港远东资本在哈尔滨办事处的技术总监、马修(Matthew)!”
马修!香港远东资本在哈尔滨的技术总监!
这个名字,瞬间与半年前“庞炳坤贪腐案”中那个潜逃未遂的离岸资本集团、以及刚刚空降到省厅的刑侦总队长沈长河,在陆卫东的脑海里猛地串联在了一起!
原来,当新任领导还在为权力划分和侦查机制争执不休时,一场更加血腥、跨越了资本黑幕与境外暗杀,早已在哈尔滨的黑夜中悄然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陆卫东深吸了一口气,浑身爆发出令人战栗的铁血杀气。他缓缓戴上警帽,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秀芳,让虎主任把尸检报告立刻加密封存,除了咱们三个人,任何人不准查阅!”
“爸,那沈总队长那边……”秀芳有些担忧地问。
陆卫东冷冷地转过身,大步向解剖室外走去:
“沈长河想玩新机制?那我就先带他去看看,黑龙江这片黑土地上真正的风浪,究竟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