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黑土地上的下马威
4月下旬的哈尔滨,夜风依然带着刺骨的寒意。松花江两岸的湿地里,冰水混合着腐草的气味在黑夜里肆意蔓延。
次日清晨八点整,黑龙江省公安厅一楼大厅的布告板前,气氛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新任省公安厅刑侦总队长沈长河一身笔挺的警服,脚下的牛皮皮鞋擦得蹭亮。他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图表卷宗,身后跟着两名从公安部刑侦局抽调过来的年轻技术干警。
在他的台下,周大勇、孙有才以及省厅特案组、刑侦一组、二组以及哈尔滨市局刑侦支队共计两百多名一线老刑警列队而立,神色各异。
“同志们!”
沈长河的声音响亮,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断与京城专家的傲气:“根据部里‘情报主导刑侦、数据穿透黑产’的最新战术要求,道外区松花江段发现的‘4·19涉外无名男尸案’,由省厅刑侦总队直接接管提级侦办!”
沈长河反手将一张用图纸绘制的“资金与走私线路穿透图”啪的一声钉在了布告板正中央,眼神如鹰隼般扫过台下的黑龙江老刑警们:
“部里技术局昨晚连夜对该案进行了初步远程研判!案犯采用的是非常典型的‘境外港资离岸流转、本地废钢走私掩护’的智力型犯罪模式!本总队长决定,成立‘4·19专案组’,由我亲自挂帅!”
沈长河一挥手,下达了第一道带有浓厚机关色彩的侦查指令:
“第一,技术组立刻调取全省所有涉外资企业的银行汇兑流水,用计算机进行‘资金异常穿透’!”
“第二,侦查一组立刻去海关和税务部门,查抄道外区所有废钢出口企业的账目!没本总队长的手令,任何人不准擅自对嫌疑目标进行外围抓捕或打草惊蛇!”
沈长河站在台上,语气冷傲地补充了一句:“某些同志过去习惯了凭感觉盲目拉网、靠死抠脚印的土办法,但在高智商涉外犯罪面前,那些老一套已经过时了!大家必须跟上部里的节奏!听明白了吗?!”
台下的两百多名黑龙江老刑警鸦雀无声。
周大勇的腮帮子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拳头捏得格格作响,额头上的青筋暴起。要不是孙有才在旁边死死按着他的手套,这位敢打敢拼的特案组副组长当场就要爆粗口了。
“组长,你别拉我!”周大勇压低嗓门,咬牙切齿地哼道,“这姓沈的算个什么东西?!刚来两天,案发地理环境没摸透,死者真正身份没搞清,跑这儿来跟咱们显摆计算机来了?他以为这是在京城的办公室里查账呢?!”
孙有才眼神冷冽,小声安抚道:“大勇,少说两句。陆厅长昨晚交代了,让沈总队长按他的新机制去折腾。咱们黑土地上的风浪,不让他碰个头破血流,他是不会服气的!”
就在沈长河在台上大谈“计算机”和“京城先进技术”之际——
“啪!啪!啪!”
一阵沉稳而有节奏的脚步声在大厅门口响起。
众人转过身去,只见陆卫东身穿平整的橄榄绿厅长警服,两鬓斑白,面色冷峻如铁,身后跟着一身利落见习警服的陆秀芳,正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入大厅。
大厅里的两百多名刑警瞬间自发立正,齐刷燥地给陆卫东敬了一个无比庄严的军礼:
“陆厅长好!!”
声如洪钟,震得大厅顶部的吊灯轻轻发颤。这种从无数血火沙场中杀出来的威望与凝聚力,让台上的沈长河面色微微一变。
陆卫东走到布告板前,微笑着朝沈长河点了点头:“沈总队长新官上任,排兵布阵很有声势嘛。既然沈总队长立了军令状要用‘新机制’拿走私谋杀案开刀,那省厅各处室全力配合。”
陆卫东拍了拍沈长河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可动摇的深沉:“沈总队长,黑龙江的四月天冷,江水深,祝你出师大捷。”
沈长河昂起头,推了推衣领,自信满满地迎上陆卫东的眼神:“陆厅长放心!给我三天时间,我用部里的这套数据穿透机制,把背后的走私集团和杀人凶手连根拔起!”
然而,现实的黑土地,远比沈长河那张精美的图纸要残酷、血腥和复杂百倍!
沈长河的新战术推行第一天,就遭遇了毁灭性的“水土不服”。
上午十点,沈长河带着部里抽调的几名技术干警,带着昂贵进口的康柏便携式计算机和表格,气势冲冲地扑向了道外区税务局和几家大型废钢出口公司。
然而,在1994年的东北,体制转轨下的基税账目极其混乱,大量的私营账本、地下走私流水根本就不进电脑,何况大部分还都没有电脑,全是用毛笔写在泛黄的草纸账簿上,有的干脆就是假账、两套账!
沈长河带来的年轻技术员捧着计算机,面对那一垛垛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草纸账本,直接傻了眼。光录入数据就花了半天,然后计算数据跑了整整六个小时,除了算出一堆牛头不对马嘴的虚假数据外,连走私集团的一毛钱核心资金走向都没摸着!
更让沈长河崩溃的是下午的技术勘验。
下午两点,沈长河为了向黑龙江警方展示“京城尖端现场痕迹技术”,亲自带领总队的技术组前往道外松花江打捞出无名男尸的第一现场——道外老码头三号废弃仓库。
沈长河的手下提着昂贵的进口多波段光源仪和高精度电子静电采样器,在泥泞潮湿的江滩上铺开阵势。
然而,四月下旬的黑龙江江滩,地下冰层尚未完全融化,江风一吹,地表水混合着大量的烂泥和工业废渣。
沈长河那几台价值十几万的电子静电采样器刚接触泥水,就因为高湿度和低温直接短路烧毁!昂贵的多波段光源仪在刺眼的雪光和烂泥反射下,根本无法识别任何重叠的鞋印!
“总队长!不行啊!”
部里来的技术员小王捧着烧坏电路板的仪器,急得满头大汗,眼框通红:“这地方的泥地湿度太高了,地温只有零下两度!我们的仪器是按照南方和室内标准配备的,到了这冰水里根本就失灵了啊!!”
沈长河站在冰冷的泥水里,那双高档的牛皮皮鞋早已裹满了恶臭的江泥,脸色铁青得像是一块生铁。
就在沈长河在江滩上陷入极度尴尬与挫败之际——
“轰轰轰!”
几辆绿色的北京吉普车狂飙着停在了江滩外围。
周大勇身穿防爆背心,带着孙有才、虎天明以及见习法医陆秀芳,大步跨过警戒线。
秀芳手里提着一个粗糙却结实的老式木质法医采样箱,脚上踩着一双极其厚重的黑龙江本地产“高帮胶皮靴”,在泥泞里走得如履平地。
看到沈长河那几台烧冒烟的昂贵进口仪器,周大勇忍不住粗声粗气地笑了一声,但在看到沈长河那难看至极的脸色后,又强行憋了回去,撇了撇嘴:
“沈总队长,我们陆厅长交代了,怕部里的高精尖仪器在江滩上出小毛病’,适应不了这里,所以特意让我们特案组和尸检中心过来协助你。”
沈长河的脸皮剧烈抽搐了一下,强作镇定地冷哼道:“周大勇同志!现场痕迹已经被泥水严重破坏,没有高强度的光照和电子采样,光凭肉眼和土办法,根本不可能在几平方公里的烂泥滩里找到有效物证!”
“土办法?”
十七岁的见习法医陆秀芳连看都没看沈长河一眼。她利落地蹲下身子,从木质采样箱里掏出一瓶黑乎乎的石膏特制凝固剂和一包高纯度工业石膏粉。
在沈长河和几名京城技术员震惊的注视下,秀芳极其熟练地将石膏粉沿着烂泥深处一处极其隐蔽的踩踏边缘轻轻筛下。
说来神奇!随着白色粉末在湿润泥土上的吸附,一道原本被江水冲刷得极其模糊的防滑钢扣靴印,赫然在黑色的烂泥中清晰地显现了出来!
秀芳没有丝毫迟疑,将石膏凝固剂顺着靴印均匀倒下,不到三分钟,一块极其完整的石膏模型被完好无损地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