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铁血利剑震京华
江滩边上,沈长河看着陆秀芳手里那块刚揭起来、轮廓清晰无比的石膏鞋模,整个人僵在泥地里,脸色青白交替,嘴唇微微发颤。
他从部里带来的那两名年轻技术干警,手里还捧着电路板冒烟的康柏便携电脑和多波段光源仪,站在一旁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总队长,”陆秀芳用洁白的手套轻轻拂去石膏模型边缘的湿泥,头也没抬,口齿清脆而严谨,“咱们黑龙江到了春天,地表化冻、底下带冰,这种泥浆黏度极高。进口的电子采样器靠高压静电吸附,一碰到这种电导率极高的冰泥混合物,电路必然短路。”
陆秀芳站起身,指着被石膏粉勾勒出来的脚印边缘,声音在空旷的江滩上清晰回响:
“这鞋印深度左前掌一公分二,右后跟却足有一公分八。踩印子的人身高在一米七八到一米八二之间,体重至少八十公斤,而且背上扛着不下六十斤的重物。鞋底花纹是老式俄制特种橡胶大底,齿纹间隙宽、带防滑倒钩,只有边境上走私重货的‘江骡子’才穿这种鞋。”
一旁的周大勇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手上的泥巴,粗声粗气地接话道:
“沈总队长,这不就是咱们黑土地上的土办法嘛!啥叫土办法?那是几代老刑警在这冻土冰河里,用脚丫子一步步踩出来的经验!比你那耗电的铁疙瘩靠谱多了!”
沈长河站在冰冷的泥水里,一双高档牛皮鞋早已被泥浆泡得变形。他死死盯着那块石膏模型,眼角剧烈抽搐。
作为部里下来的少壮派专家,他开会讲的是“情报主导”、“资金穿透”、“数据模型”,可到了这实打实的案发现场,部里的高精尖设备成了烧焦的废铁,他引以为傲的现代化侦查手段,在这一片烂泥滩面前撞得头破血流!
“周组长!陆秀芳同志!”
沈长河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撼与难堪,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硬着脖子道:
“一枚鞋印只能证明有人来过!案子的核心是‘4·19涉外谋杀走私案’!死者马修是港资企业的高管,牵扯到境外资金和走私网络。就算你们找到了脚印,拿不到资金流向和境外交易明细,这依然是一条死线!部里的数据穿透思路绝对没有错,只是本地企业的账目管理太混乱!”
周大勇一听这话,登时火冒三丈,大步跨上前去:
“姓沈的!你——”
“大勇!住口!”
孙有才一把扯住周大勇的胳膊,严厉地瞪了他一眼,转而对沈长河微微一笑,态度客气却透着骨子里的冷硬:
“沈总队长说得有道理。部里的新机制站得高、看得远,咱们地方上的同志配合是应该的。既然沈总队长觉得资金流向是突破口,那咱们特案组和技术处,今天就全力打配合!沈总队长指哪儿,咱们打哪儿!”
沈长河看着孙有才和周大勇,心里虽然窝火,但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他绝不能在黑龙江这帮老刑警面前倒了架子。
他咬了咬牙,一挥手,声色俱厉道:
“好!立刻回厅里!召开专案组紧急调度会!我就不信,凭部里的信息化技术,撕不开这伙走私犯的口子!”
下午三点,省公安厅二楼会议室。
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飘起了细密的雨夹雪。
会议室内,陈设简陋,中间摆着一张斑驳的椭圆形红木会议桌。沈长河坐在左侧首位,身后站着两名脸色发白的部里技术员;右侧则是周大勇、孙有才、虎天明以及特案组、市局刑侦支队的核心骨干。
沈长河反手将一份由部里信息中心加急传真过来的电报拍在桌上,大声道:
“同志们!刚刚收到公安部刑侦局和海关总署的反馈!经过境外资金核查,远东资本在广州和深圳的账户,在过去三个月中,有三笔共计七百万元的资金,通过地下钱庄汇入了哈尔滨市道外区‘鑫达废钢贸易公司’的私密账户!”
沈长河眼中闪过一丝狂热与自信,指着地图上的鑫达公司位置,大声下令:
“这是典型的涉外洗钱走私!凶手杀害马修,必然是为了灭口或者争夺这笔七百万元的黑金!我命令——侦查一组、二组立刻出动,冻结鑫达公司所有银行账户,对法人代表赵鑫实施强制传唤!技术组随行,查抄该公司所有账目与电脑设备!”
沈长河一拍桌子,转头看向孙有才和周大勇,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孙组长,周副组长,这次由部里的数据提供精准靶向,你们特案组负责外围抓捕,没问题吧?咱们用事实说话,看看部里这套‘资金穿透’管不管用!”
周大勇冷笑了一声,刚要说话,孙有才却抢先一步站了起来,拍着胸脯道:
“没问题!沈总队长下命令,咱们特案组坚决执行!大勇,带上兄弟们,配合沈总队长的行动!”
周大勇狠狠瞪了沈长河一眼,一甩警帽,带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刑警转身出了会议室。
沈长河看着周大勇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傲的笑意。
在他看来,黑龙江这帮老刑警虽然可能枪法好、能吃苦、熟悉环境,但思维太陈旧,根本不懂现代高智商犯罪的脉络。只要顺着这七百万元的汇款查下去,把鑫达公司查个底朝天,凶手和走私网络自然水落石出!到时候,看陆卫东和这帮黑土地上的土警察还怎么嚣张!
然而,沈长河怎么也没想到,他寄予厚望的“精准资金穿透”,即将把他推入一个更加惨烈的陷阱!
半小时后,哈尔滨市道外区,鑫达废钢贸易公司。
这里位于城乡结合部,周围全是一座座耸立的废钢堆和破旧的车间,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与柴油味。
几辆警车拉着警笛疾驰而至,瞬间将鑫达公司小二楼办公楼死死封锁。
沈长河身穿风衣,带着几名部里的技术员和周大勇等人,风风火火地冲上了二楼总经理办公室。
“警察!都不许动!把手放在头上!”
周大勇一脚踹开办公室木门,几名特警队员持枪鱼贯而入。
然而,办公室内的场景,却让沈长河整个人如遭雷击,当场僵在原地!
宽敞的办公室内一片狼藉,抽屉被翻得乱七八糟,地上散落着大量的草纸账本。而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鑫达公司的老板赵鑫,正双眼暴凸地瘫坐在大背椅上!
赵鑫的脖头上死死勒着一根钢丝,舌头伸出老长,面色惨白紫绀,早已绝气身亡!
在办公桌的铁皮柜前,一把切割机还在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保险柜被强行切开,里面的账目和现金被洗劫一空!
“死……死了?!”
沈长河倒退了半步,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险些滑落,脸色顺间惨白如纸。
“操!又晚了一步!这帮孙子手太黑了!!”
周大勇快步上前,摸了摸死者的颈动脉,转头怒骂道:“沈总队长!这就是你说的‘精准打靶’?!咱们大张旗鼓地去查银行流水、冻结账户,消息早就漏了!人家抢在咱们前头,把人给灭口了!连账本都给烧了!”
“这……这不可能!”沈长河额头上满是冷汗,语无伦次,“部里的资金核查是绝密……怎么可能泄露?!资金流向明明指向这里的啊!!”
部里来的年轻技术员小王带着哭腔汇报道:
“总队长!死者办公桌上的电话有录音功能……在十分钟前接到过一个来自南方地下钱庄的提醒电话!人家发现账户被冻结,立刻通知了本地的黑道死士,直接赶来杀人灭口毁尸灭迹了!咱们……咱们打草惊蛇了!!”
打草惊蛇!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砸在沈长河的脸上,打得他头晕目眩,浑身发抖!
他引以为傲的“资金穿透”,因为不了解东北本地黑产的狂暴与凶残,不仅没有抓住凶手,反而成了送死者下地狱的催命符!直接导致唯一的线索在眼前掐断!
沈长河瘫坐在沙发上,看着死状凄惨的赵鑫,整个人如坠冰窟。
就在这时——
“让开!尸检中心办案!”
随着一声沉稳喝令,特案组韩冰和尸检中心主任虎天明带着陆秀芳迈步走入现场。
虎天明戴上双层橡胶手套,走到死者赵鑫的尸体旁蹲下,用镊子极其细致地检查着死者脖颈上的钢丝创口,眉头紧锁:
“死者赵鑫死于二十分钟前。凶手使用的是极其罕见的‘高张力航空钢丝绞杀器’,手法干净利落,这种家伙全哈尔滨只有专门在江上搞偷运的黑道帮派‘江龙帮’才有!”
紧接着,韩冰快步走到被破坏的保险柜前,用手捏起一抹边缘融化的金属渣滓,仔细嗅了嗅,眼神冰冷:
“割开保险柜的不是普通乙炔,而是军用高压铝热剂切割棒!这种切割棒燃烧温度高达两千五百度,专门用来破坏大型防盗设施!在哈尔滨,能搞到这种军用割棒并熟练使用的,只有一个人——原沈阳军区某部退伍工兵、现江龙帮头号打手,‘铁连头’郭铁城!”
韩冰转过身,看向脸色惨白的沈长河,声音铿锵有力:
“沈总队长,你的资金穿透只算到了钱的去向,却算不到黑土地上的狠辣!凶手杀完人,带着切割棒和账本,根本没走陆路!他们从后窗跳下去,直接上了停在松花江支流上的小快艇!他们下一步要去的,是道外老防洪坝底下的暗渠废矿!!”
航空钢丝!军用铝热切割棒!江龙帮郭铁城!老防洪坝暗渠!
虎天明和韩冰这番完全基于现场尸检病理与本地黑道轨迹的精准推导,将原本陷入绝境的死案,在短短几分钟内,再次生生撕开了一道通往真相的光芒!
沈长河看着眼前配合默契的虎天明、韩冰,又看着一旁面色冷峻的周大勇和孙有才,嘴唇剧烈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所谓的京城高精尖,在黑龙江这片土地和这群铁血老刑警面前,再次沦为了可笑的衬托!
周大勇一拉枪栓,眼中迸发出无尽的凶光,冲着沈长河冷声说道:
“沈总队长!线索韩冰和虎主任给咱们找回来了!你要是还想当这个总队长,就跟着咱们特案组去湿地暗渠!要是害怕了,就回厅里去跟部里汇报你的数据模型!兄弟们!跟我走!围死老防洪坝!!”
“走!!”
十几名黑龙江老刑警暴喝如雷,如同一群下山猛虎,踩着满地硝烟与血迹,呼啸着冲出了办公楼!
沈长河站在血泊中,看着那群远去的背影,咬了咬牙,拔出腰间的五四式手枪,大吼一声:
“全员集合!跟上去!!”
当日傍晚五点,哈尔滨道外区老防洪坝,湿地暗渠入口。
暴雨停了,但天地间阴沉得可怕。松花江支流的浊浪拍打着破旧的水泥堤坝,发出如怒吼般的声响。
这里是五十年代修建的泄洪暗渠,深埋在地下十几米处,里面四通八达,直通郊外的废弃矿区,是本地黑道走私货物的绝密窝点。
暗渠内部,漆黑一片,弥漫着浓烈的柴油味、腐臭味与剧烈的铝热剂余温。
“咔哒!”
几道刺眼的战术强光手电瞬间撕裂了暗渠里的黑暗!
周大勇身穿防爆背心,手端七九式冲锋枪,带着特警队员们鱼贯而入。沈长河也穿着一身满是泥水的风衣,紧紧跟在队伍中间,手中握着手枪,脸色紧绷。
“都给我搜!哪怕是个耗子洞,也给老子抠开!!”周大勇低声咆哮。
众人顺着潮湿的暗渠深处推进了足足两百多米。
忽然,前方的暗渠豁然开朗,呈现出一处宽敞的地下水泥大厅!
昏黄的电瓶灯光下,四五名身穿黑衣、手持砍刀与自制猎枪的凶徒,正围着几个大铁箱子疯狂地装填着现金和账本!
而在中央的石台上,一个身高一米八五、满脸刀疤、手臂粗壮如牛的汉子,正手里拿着一支56式冲锋枪,冷酷地看着通道入口!
正是江龙帮头号打手——“铁连头”郭铁城!
“警察!办案!所有人举起手来!不许动!!”周大勇爆喝如雷,声震暗渠!
“靠!条子追来了!拼了!开火!!”
郭铁城眼中凶光大盛,端起56式冲锋枪,照着通道口猛烈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子弹如雨点般打在暗渠的水泥墙上,火花飞溅,石屑横飞!
“给老子打!打死这帮杂碎!!”周大勇闪身躲在水泥柱后,扣动七九式冲锋枪迎面还击!
双方在狭窄的地下暗渠里展开了极其惨烈的枪战!硝烟味与火药味瞬间将整个暗渠充斥!
就在两名匪徒被特警火力压制、试图退守后方铁门时——
沈长河看着横飞的子弹,心中的热血与强烈的耻辱感瞬间爆开!他虽然是机关干部出身,但也是从一线摸爬滚打上来的刑警!
“老子不是懦夫!!”
沈长河大吼一声,竟然猛地从水泥柱后闪身而出,双手持枪,顺着死角连开三枪!
“砰!砰!砰!”
精准无比的枪法!三颗手枪子弹噗噗两声直接打穿了一名持枪匪徒的手腕与胸膛!匪徒惨叫一声倒在血泊中!
“好枪法!沈队长!”周大勇眼睛一亮,大声喝彩!
“少废话!压上去!抓住郭铁城!!”沈长河满脸硝烟,大声咆哮!
这一刻,京城来的副厅级总队长,与黑土地上的铁血老刑警,在这漆黑惨烈的地下暗渠里,终于彻底打出了同仇敌徧的杀气!
“去死吧!!”
匪首郭铁城见手下死伤殆尽,眼珠子通红,凶残地拉开了一枚军用铝热剂切割棒,试图点燃身后的三个大硝铵炸药包,把整座暗渠和警察全部炸塌埋葬!
两千五百度的铝热剂火花喷涌而出,眼看就要烧到炸药引信——
“都给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