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抗战老兵的报案
林准的手指很稳。
他的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发出轻微而干燥的“沙沙”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被无限放大,
像是一把小小的刻刀,一笔一划地,将五年前那个阴冷潮湿的夏天,重新雕刻在众人眼前。
卷宗的第一页,是一张标准的接警记录单。
报案时间:五年前,7月12日,上午9点14分。
报案地点:蓉城市泯山县公安局城关派出所。
报案人:齐铁民,男,90岁。
失踪人:齐诚诚,16岁,系报案人重孙女。
记录很简单。
但当李菁菁的目光扫过报案人年龄那一栏时,心头还是不受控制地一愣。
一位九十岁高龄的老人,步履蹒跚地走进派出所,为自己相依为命的重孙女报案。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足以让人鼻酸。
林准翻开了第二页。
那是负责接警的民警后来补充的详细笔录,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被震撼后的凝重。
笔录里写道,齐铁民老人刚到派出所时,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
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褪色的蓝色布包,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说话已经有些不利索,反复强调着一句话:
“我孙女,诚诚,她不会不回家的……她最乖了……
一定是出事了,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快找找她……”
按照规定,失踪未满二十四小时,通常是先进行登记。
但看着老人那浑浊泪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绝望,
接警的年轻民警于心不忍,只能一遍遍安抚。
可老人似乎觉得他们不够重视,情急之下,
他颤抖着双手,解开了那个一直抱在怀里的布包。
“哗啦——”
布包打开的瞬间,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枚枚用红布精心包裹着的军功章,
在派出所的灯光下,反射着斑驳而荣耀的光。
抗战胜利纪念章、解放勋章、一等功、二等功……
每一枚,都代表着一次九死一生。
每一枚,都承载着一个国家最沉重的敬意。
那一刻,整个派出所都安静了。
“我无法形容那一刻的感受。
抱着炸药包冲向敌人坦克都没眨过眼的老英雄,
在和平年代的派出所里,为了他失踪的孙女,哭得像个孩子。
他的手臂在抖,嘴唇在抖,他说,儿子一家八口,就剩下这么一个根了……
那是我们民族的英雄,他的眼泪,比子弹更烫人。”
赵彩秀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别过头去,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我见过齐爷爷。”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沙哑地说道,
“赵局长,就是我们泯山县的公安局长赵宏奎,是我亲叔叔。
他亲自接待的齐爷爷,当场就立了军令状,
说就算是把泯山县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孩子找回来。”
说到这里,赵彩秀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
“我们确实把泯山县翻过来了,可找到的……”
她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林准面无表情,继续翻页。
接下来的内容,是泯山县公安局雷厉风行的行动记录。
赵宏奎局长亲自带队,全县警力取消休假,
以齐诚诚家为中心,展开了地毯式的搜索。
学校、网吧、同学家……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查遍了。
失踪一天一夜后,坏消息传来。
在离家十里外的一处密林中,搜寻的警犬有了反应。
拨开半人高的草丛,齐诚诚的身体蜷缩在一棵大树下,早已没有了呼吸。
卷宗里附着现场照片。
饶是苏净衡这种见惯了死亡的法医,在看到照片的一瞬间,眼神也骤然变冷。
照片上的少女,穿着一件白色T恤,
但下半身空无一物,双腿以一种极不正常的姿势扭曲着,身上布满了挣扎留下的伤痕和泥土。
她的眼睛圆睁着,仿佛定格了生命最后一刻的恐惧与不甘。
“法医鉴定,死者系窒息死亡,死前曾遭受过残忍的性侵。”
苏净衡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不带一丝感情,却让整个会议室的温度都降了好几度。
他不需要看详细的法医报告,只凭照片,就能推断出大致的结论。
李菁菁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一样,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
一个16岁的女孩。
一个抗战英雄唯一的血脉。
她的人生,就这样以一种最屈辱、最痛苦的方式,终结在了那片阴暗的密林里。
“我们疯了一样排查。”赵彩秀咬着牙,像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把附近村镇所有有前科的人,全都过了一遍筛子。
DNA样本采集成千上万,送去省厅比对,结果……什么都没有。”
“现场呢?”林准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打破了这压抑的沉默。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少女惨死的照片上,而是看向了另一张对现场环境拍摄的全景图。
“现场被破坏得很严重。”苏净衡接过了话头,他显然已经看完了相关的技术报告,
“第一,案发前下过一场大雨,很多痕迹都被冲刷了。
第二,现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除了一个烟头。”
“但我们比对了几十万份DNA,没有一个能对上。”赵彩秀补充道,
语气里的无力感几乎要化为实质。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唯一的线索,却成了一条死路。
凶手就像一个凭空出现的恶魔,行凶之后,又凭空消失在了茫茫人海。
林准的指尖,在卷宗的边缘轻轻敲击着,发出富有节奏的“哒、哒”声。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五年的时间,上万的警力,三十万次的DNA筛查,连魏国庆都束手无策。
这说明,用常规的刑侦手段,已经走进了死胡同。
所有人都被那份无法匹配的DNA样本给困住了。
他们在这条路上走了五年,撞了五年的南墙。
“绝望……”
林准的脑海里,浮现出赵彩秀之前说过的这个词。
是的,这才是这个案子最可怕的地方。
它不是复杂,而是绝望。
它用一个看似清晰的线索,给了你希望,然后又用无数次失败的比对,
将你的希望一点点碾碎,直到剩下无尽的黑暗和无力。
“哒。”
林准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合上了卷宗。
清脆的响声,让所有人的心神都为之一振,齐齐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