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对质
仇德龙的精神世界,垮了。
不是缓慢地崩塌,而是像一栋被抽掉了所有承重墙的楼房,在一秒之内,整体坍塌。
“不……不可能……”
他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三个字,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到最后变成了一种含混的呓语。
他的手猛地抓上自己的头发,十根手指像钩子一样嵌进头皮。
指缝间,有血丝渗出来。
他不在乎。
因为此刻真正在流血的,是他的整个精神世界。
二十年。
他杀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和他妻子,在现场喝下他们的血,
然后用余生来供奉那个叫“龙涎祭”的邪恶信仰。
他告诉自己:这是必须的。
他告诉自己: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告诉自己:祝大哥的命,换来了他的命,换来了敏敏将来的命,所以这一切都有意义。
这份“意义”,就是他二十年来能够若无其事地活着、能够照顾祝红缨、能够站在讲台上对孩子们微笑的全部支撑。
而现在,林准告诉他——
你喝鸡血也能好。
你女儿打一针就能醒。
你杀的人,白杀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仇德龙突然笑了。
那笑声从低沉变得尖锐,从尖锐变得刺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切割玻璃。
笑着笑着,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笑声断裂成了哽咽,哽咽又碎成了干呕。
他弯下腰,额头重重砸在审讯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没有抬起来。
就那么伏在桌面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
林准坐在对面,一动不动。
他的眼神没有同情,没有轻蔑,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外科医生看着被剖开的病灶时才有的,绝对的冷静。
他在等。
等毒液流干。
等这个男人体内最后一丝支撑他伪装的力量,彻底耗尽。
数分钟后,仇德龙的颤抖慢慢平息。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骨头,瘫软在审讯椅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那副金丝边眼镜歪在鼻梁上,镜片上全是泪痕。
“凶器在哪?”林准开口。
语气平淡,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仇德龙抓着头发的手,停住了。
沉默持续了五秒。
他猛地抬头,看向林准。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神采。
但在那片死灰之下,还残存着最后一点微弱的、不甘的光。
“我要见祝红缨。”
林准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可能。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他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刺进仇德龙的眼底。
“你伤害她还不够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仇德龙最后的痛处。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缓缓低下头,把整张脸贴在了金属桌面上。
冰凉的触感从额头蔓延到颧骨,再到下巴。
他需要这种冷。
来压住体内那团烧不起来、却灭不掉的火。
“我想见她一面。”声音闷在桌面与嘴唇之间,几乎听不清,
“她问什么,我都说。”
林准盯着他看了三秒,起身,推门而出。
走廊里,熊巍立刻跟了上来,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林准,真让红缨进去面对这个畜生?”他压低声音,“她的状态……”
“问她本人。”林准犹豫了一下,
“这是红缨姐自己的案子,自己的仇。
该不该当面了结,只有她能决定。”
熊巍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拨通了祝红缨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那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反常。
“我去。”
只有两个字。
没有犹豫,没有颤抖。
像是等了二十年,就在等这一刻。
……
审讯室的门再次打开。
祝红缨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露出一张线条分明的脸。
眼眶微红,但目光清澈。
她拉开椅子,坐下。
动作干净,没有多余的声响。
仇德龙自从她进门,一直没抬头。整张脸依旧贴在桌面上,像一条被晒干的鱼。
审讯室里安静极了。
祝红缨看着眼前这个伏在桌上的男人。
曾经的“仇叔”。
过年时给她包红包的人。
教她骑自行车的人。
在她被噩梦惊醒时、端着热牛奶敲门的人。
也是把她父母吊起来、割开他们的动脉、看着血一滴一滴流干的人。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白。
“你找我想说什么?”
仇德龙的肩膀抖了一下。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从他和桌面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像是从地底渗上来的。
“红缨……我没想杀祝大哥和大嫂的……”
“我不是故意的……”
祝红缨的眉头拧紧。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荒谬。
“你还在给自己找借口。”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二十年的重量。
“你怕死,所以你杀了我爸妈。
这些年你装好人、装长辈、装恩人。
你不是在赎罪,你是在骗自己。”
仇德龙的头终于从桌面上抬了起来。
他的脸上全是被桌面压出的红印,泪痕交错,鼻涕和口水混在一起,狼狈到了极点。
但他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股凶狠。
“我不是为了我自己!”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手铐撞击横木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敏敏还那么小!她才三岁!
我要是死了她怎么办!我只是……我只是借用了祝大哥的命……”
“借用?”
祝红缨截断了他的话。
她没有提高音量,甚至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但那个弧度,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脊背发寒。
“敏敏小。”
“那我呢?”
四个字。
仇德龙的嘴顿时像被人缝住了。
“我十岁。”祝红缨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她咬住了,没让它蔓延。
“我放学回家,推开门,看见我爸妈被吊在房梁上。地上全是血。”
“我叫了他们很久。很久很久。没有人应我。”
“那一年,你女儿三岁,你怕她没人照顾。”
“我,也才十岁。”
仇德龙闭上了眼睛。
两行浊泪从他那张已经扭曲变形的脸上滑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
他开始不停地重复这三个字。
祝红缨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声响。
“你是个魔鬼,仇德龙。”
她没有喊,没有哭,声音平得像一面湖。
“别拿父爱当遮羞布。
你的贪婪和愚蠢,不配用任何理由来粉饰。”
她垂下眼帘,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蜷缩在审讯椅上的男人。
“敏敏会知道真相的。她会为有你这样的父亲,羞耻一辈子。”
“这才是你真正的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