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沉默的父亲
说完,祝红缨转身。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无声地,一颗接一颗,砸在黑色毛衣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但她的脚步没有停。
甚至没有变慢。
走廊尽头,林准靠在墙边等着。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了过去。
祝红缨接过来,抽出一张,胡乱擦了一把脸。
然后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抬起头。
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的东西变了。
二十年,那双眼睛里不再有恨。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风雨洗过之后干净到透明的东西。
“谢谢你,林准。”
她的声音有些哑,但嘴角微微上扬。
“我爸妈……可以安息了。”
林准点了点头。
他没有去看祝红缨的表情。
因为他知道,有些重获自由的瞬间,不需要观众。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投向审讯室紧闭的铁门。
门里面,传来仇德龙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嚎声。
林准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来自温以澜。
林准看着短信中的这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
然后他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仇德龙还趴在桌上,哭声已经弱下去了。
林准坐回他对面,沉默了几秒。
“你女儿注射了第二针,身体回复的不错。”
仇德龙的身体一僵。
“她问的第一句话是——”
林准顿了顿,眼神平静地落在那张被泪水和鼻涕糊满的脸上。
“'我爸是不是做了坏事。'”
仇德龙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像是什么东西彻底碎裂的声音。
“凶器在哪?”林准趁机问道。
仇德龙的喉结滚了两下。
他的眼神有过一瞬间的抗拒,但又低落成一种放弃抵抗的颓败。
“刀子我放在学校了。”
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教师卫生间,第三个隔间,吊顶里面。”
林准没有继续追问细节。
他侧过头,朝单向玻璃的方向看了一眼。
观察室里,侯小刀已经在往外冲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对讲机,撞开门,声音从走廊里远远传回来:
“技术科的跟我走!带家伙!”
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楼梯间。
审讯室重新安静下来。
林准没有催他。
有些口子一旦撕开,里面的东西会自己往外涌。
果然。
“祝大哥……人太好了。”
仇德龙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对抗和崩溃交织的嘶哑,而是一种近乎怀念的平静。
“我当年刚从乡下学校出来,所有人都看不起我,是他一直照顾我。
带我吃饭,帮我找活儿干,他媳妇嫌我衣服脏,还给我洗过。”
他说着,嘴角抽动了一下。
“我管他叫大哥。是真心叫的。”
林准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很多凶手在供述时突然开始美化自己和受害者的关系。
这不是忏悔,是本能地为自己的罪行寻找一个“不得已”的台阶。
“那年我开始掉头发,整宿整宿睡不着,吃什么吐什么。”
仇德龙继续说,声音低下去,
“我去了七八家医院,没人查得出毛病。”
“后来有个从西南来的游方郎中,在我摆摊的街口,给我搭了一回脉。”
“他说我这是'离魂症'。活不过当年冬天。”
仇德龙闭上眼。
“他教了我一个法子。”
“我信了。”
这三个字说得极轻,但林准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信了!
一个受过教育的人,一个后来能站上讲台教书的人,
在生死恐惧面前,选择相信一个江湖术士的话,然后用两条人命来验证。
这就是恐惧的力量。
它不需要你真的相信,只需要你足够害怕。
“说那天的事。”林准开口,声音不重,但容不得回避。
仇德龙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抠审讯椅的扶手。
指甲刮在金属表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响。
“那个周末……红缨去上补习班了。”
他的目光变得涣散,像是透过审讯室的墙壁,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下午。
“我提前在祝大哥的茶里放了药。
他媳妇……大嫂喝得少,先倒的反而是祝大哥。
大嫂发现不对,想去拿电话报警。”
“我从厨房拿了绳子。”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捆他们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哆嗦。
绳结打了三次才打好。
吊到房梁上之后,我蹲在地上干呕了很久,差点把胆汁都吐出来。”
“但我不能停。
那个郎中说了,血必须在人活着的时候放,死了就没用。”
林准的下颌肌肉绷紧了一瞬。
他按住了那股翻涌的情绪,继续听。
“我先在大嫂手腕上割了一刀。
很浅,血流得慢。”
“然后……”
仇德龙停住了。
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然后我刚割开祝大哥的血管,”
他的声音陡然碎裂。
“他醒了。”
这两个字落地,审讯室里的温度骤降。
“药劲儿没压住他。
他体格好,代谢快。
我刚把刀搁上去,他就睁眼了。”
仇德龙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手铐撞得横木哐哐直响。
“他看着我。”
“就那么看着我。”
“他什么表情?”林准问。
仇德龙摇了摇头。
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
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表情。”
仇德龙的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金属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就那么看着我。然后他张开嘴,我以为他要喊。
我吓坏了。我拿刀指着他……”
他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又颓然落下。
“我说……红缨在外面。
你要是喊了,我连她一起……”
仇德龙说不下去了。
他用手铐能允许的最大幅度捂住了自己的脸,
整个人缩成一团,从喉咙深处挤出断断续续的、不成调的哭声。
林准坐在对面。
他感觉到自己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立了起来。
不是恐惧。
是一种远比恐惧更深、更沉的东西。
一个父亲。
被绳子反捆着,被吊在房梁上,手腕上架着刀。
他从迷药中醒来,看见站在面前的,是自己最信任的兄弟。
他完全可以呼救。
那是白天,周末,邻居都在家。
他只要喊一声,哪怕只是一声,就有可能会有人听到。
但凶手说了一句话。
红缨在外面。
于是他闭上了嘴。
一个字都没喊。
他就那么清醒地、沉默地,听着自己的血,一滴一滴地落。
直到失去意识。
直到死亡。
林准经手了数起凶案,见过最残忍的杀戮,见过最扭曲的人性。
但此刻,他手心全是汗。
那种恐惧——
不是被杀死的恐惧。
是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在死去,却因为另一个人的安危,不能发出任何声音的恐惧。
世界上最安静的死法。
也是世界上最残忍的死法。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挣扎吗?”林准的声音有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沙哑。
仇德龙摇头。
“没有。”
他抬起那张已经彻底垮塌的脸,浑浊的眼睛里残留着二十年前那个画面的余烬。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不是恨。”
“他看的方向,是门口。”
是红缨放学会回来的方向。
林准闭了一下眼睛。
只有一秒。
他握在桌面下的拳头,狠狠地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