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让纯粹的工作变得不纯粹
公安部大楼,阶梯会议室。
能容纳上百人的空间里,坐了大概五十多号人。
此刻的气氛极其微妙。
第一组、第二组、第三组的区域泾渭分明。
大家都在各自的座位上低声交谈,几乎没有跨组寒暄的。
哪怕是以前在省厅打过交道的熟人,
此刻也只是隔着过道眼神交汇一下,迅速移开。
竞争的弦,在动员大会还没开始前就已经绷到了极致。
就在这时,会议室厚重的双开木门被推开。
两个穿着白衬衫、肩扛高阶警衔的男人并肩走了进来。
左边那人身材魁梧,国字脸,眉毛浓重,
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极其刚正、甚至有些火爆的威严感。
右边那人则瘦削一些,戴着一副半框眼镜,
气质儒雅随和,像个大学教授多过像个警察。
刑侦八虎之二。
痕迹与法医专家,宋利忠。
审讯与心理专家,李丹堂。
这两人一露面,会议室里原本压抑的嗡嗡声瞬间小了下去。
不少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按理说,作为第一专项小组的核心成员,宋利忠和李丹堂应该直接坐到第一排的专属区域。
但这两位在公安系统内资历极老、百无禁忌的专家,根本没理会那些潜规则。
宋利忠目光在会场里扫了一圈,直接锁定了第三组所在的位置。
他迈开大步,和李丹堂径直走了过去。
这一举动,瞬间让会议室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向了第三组的方向。
陈诚、林准等人立刻站直身体。
面对这种在刑侦一线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把一辈子都奉献给案子的老前辈,
任何头衔和功劳都得往后稍。
这是最纯粹的尊重。
“宋老,李老。”林准主动打招呼。
“哈哈哈哈!好小子!”宋利忠走到跟前,
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林准的肩膀,狠狠地拍了两下。
这两下力道极大,拍得林准肩膀上的两杠一星直晃。
“干得漂亮!”宋利忠的嗓门洪亮,
根本没顾忌周围竖起耳朵的其他人,
“东南亚地下洗钱网络那个案子,办得真他娘的提气!
我看了你们东海市局交上来的现场勘查报告和卷宗,
你小子那脑子是怎么长的?
那种绝境下还能把线索抠得那么死,硬生生把一个跨国黑产给连根拔了!”
侯小刀在一旁听得眉飞色舞,比夸他自己还高兴。
苏净衡则推了推金丝眼镜,心中也为林准自豪。
李丹堂笑呵呵地看着林准,眼神里满是长辈看优秀晚辈的欣慰。
“老宋,你这嗓门收一收。”
李丹堂声音温和,透着一股让人如沐春风的儒雅,
“林准,这次来京城,还习惯吗?”
“挺好的,李老。”林准回答。
“这次全国积案清结专项行动,部里是下了大决心的。”
李丹堂看着林准,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时间跨度会很长。
在全国搞这个专项活动,是我们几个老家伙建议很久了的。
一方面是为了集中力量啃下那些陈年硬骨头;
另一方面,也是想通过实战,把部里最新的刑侦技术和理念带下去,提高地方公安的破案能力。”
宋利忠在一旁连连点头,
看着林准年轻锐利的脸庞,眼里满是期许:
“没错!你小子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这次在专项组里好好干,再破几个大案子,
让那些觉得你太年轻的人彻底闭嘴!”
说到这里,宋利忠原本高昂的情绪突然一顿。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那双看透了无数凶案现场的锐利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厌恶。
“活动是好的,初衷也是好的。”
宋利忠压低了声音,轻叹了一声,
“只是这方式……出了一些变故。
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
唉,竞争有时候,也会让纯粹的工作变得不纯粹了。”
周围的空气似乎因为这句话变得有些沉重。
陈诚抿着嘴唇,没有接话。
他太清楚宋利忠指的是什么。
侯小刀也收起了嬉皮笑脸,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林准看着宋利忠那张写满刚正的脸,又看了看旁边同样神色复杂的李丹堂。
他知道这两位老专家在替他鸣不平,替第三组被边缘化的处境感到憋屈。
林准站得笔直,深蓝色的警服衬得他身形挺拔。
他看着两位老专家,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
“宋老,李老。”林准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我是一名刑警。
别的东西我都不懂,我只会破案,也只关注破案。”
不管是什么派系倾轧,不管是什么资源掠夺,不管别人怎么算计。
到了案发现场,尸体不会说谎,证据不会骗人。
这就够了。
宋利忠愣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林准的眼睛,在那双年轻的眼睛里,
他没有看到任何因为遭到不公待遇的愤懑,也没有看到对高层博弈的惶恐。
只有极其纯粹的、对真相的极度渴望。
“好!”
宋利忠猛地一拍大腿,大声叫好。
他那张国字脸上重新焕发出了光彩,甚至连眼角深邃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说得好!”
宋利忠指着林准,转头看向李丹堂,
“老李,你听听!这才是咱们刑警该说的话!
管他娘的什么弯弯绕绕,老子就是来破案的!”
这些在刑侦一线扎根了数十年的老前辈,
见过太多的尔虞我诈,也见过太多因为前途和利益而弯下的脊梁。
如果没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纯粹执念,根本不可能在各自的领域登峰造极。
他们最烦的就是官僚那一套,
最喜欢的,就是林准这种锋芒毕露的赤子之心。
李丹堂一向平静沉稳的眼中,此刻对林准的爱护也毫不掩饰。
他上前一步,拉近了和林准的距离。
李丹堂看了一眼四周,确定没有人靠近后,声音压到了极低。
“林准,你虽然有这个心气,但有些事情,我得提前给你透个底。”
李丹堂目光微沉,
“昨天晚上,第一组和第二组已经提前挑走了大部分有侦破价值的积案卷宗。
这件事,你应该知道了。”
林准点头。
“但你不知道的是里面的细节。”
李丹堂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不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