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脑子是个好东西
“我们俩所在的第一组是部里的核心专家组,聂长征带队。
为了确保这次专项行动能有个极其漂亮的开门红,为了稳拿政绩,
聂长征特意挑选了三个看起来年代久远、极其棘手的陈年命案。”
林准眉头微皱。
“那三个案子,根本就不是真正的难案。”
李丹堂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
“地方公安其实在近半年里,已经暗中取得了极其关键的突破。
有的是最新的DNA库比对出了嫌疑人范围,
有的是找到了当年隐瞒实情的关键新证人。”
侯小刀在旁边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
“也就是说,这三个案子,地方上其实已经查得七七八八了,就差最后收网抓人定铁案了?”
侯小刀压抑着愤怒,
“这他娘的不是明抢基层兄弟的功劳吗?!”
“可不是!”宋利忠冷哼一声,咬牙切齿,
“聂长征把这几个案子以部里专项行动的名义直接提走。
等第一组到了地方,只需要按图索骥,顺着现成的线索把人一抓。
这就是部里核心专家组下基层,雷霆出击,三天侦破二十年积案的通天政绩!”
近乎作弊。
林准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两位老专家会如此愤怒和无奈。
对于真正的一线刑警来说,这种摘桃子的行为,简直比罪犯还要恶劣。
基层民警风餐露宿查了半年,好不容易熬出了头,
结果上面一纸调令,直接把果实连盆端走,
还要踩着基层的肩膀给自己脸上贴金。
“我和老宋都在第一组。”李丹堂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
“我们对这种做法极其不齿。
但聂长征在部里根基太深,而且名义上,他这是‘统筹全局,集中力量办大案’,手续合法合规。
我们碍于工作职责,加上上面复杂的关系,根本不便在明面上公开揭穿他。”
宋利忠握紧了拳头:“我们两个老家伙,只能私底下提醒你一句。
你们第三组这次分到的案子,全是被挑剩下的。
要么是真正的死案,线索全断;
要么是牵扯到地方上错综复杂的关系网,谁碰谁死。
你们接下来的路,极难走。”
李丹堂拍了拍林准的手背:“万事小心。
案子破不了可以退回部里,千万别把自己折进去。”
林准看着两位老专家。
没有愤怒,没有抱怨。
他只是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前排、正在和几个省厅领导谈笑风生的第一组方向。
“挑剩下的案子。”
林准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挺好。”
既然要比,那就拿最硬的骨头来比。
靠摘桃子拿到的政绩,一戳就破。
就在这时。
一个面容威严的五十多岁男人走进会议室。
聂长征。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常服,肩膀上的高级警督警衔闪着银光。
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国字脸,眉心有一道深深的川字纹。
这是个常年发号施令、习惯了别人顺从的角色。
他一走过来,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各省厅代表立刻闭了嘴。
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全盯向了第三组的方向。
聂长征根本没看林准几人,径直走到宋利忠和李丹堂面前。
“宋老,李老。”聂长征脸上堆起熟络的笑容,微微欠身,
“怎么坐这边来了?一组的位置在第一排,我让人专门给两位泡了上好的明前龙井。
这会议还得开一会儿,坐前面宽敞。”
宋利忠坐在椅子上没动,冷眼看着他。
李丹堂则温和地笑了笑:
“小林刚来京城,我们两个老家伙过来打个招呼。”
聂长征顺势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了林准身上。
他上下打量着林准,目光在林准肩膀上的两杠一星上停留了两秒,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林准是吧?”聂长征双手背在身后,摆出了一副十足的长辈做派,
“早就听过你的名字。今天一看,小伙子真不错。”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你跟我儿子同岁。
这小子现在还在国外读研究生呢,天天就知道看书打球,一点社会经验都没有。
你看看你,都扶摇直上,进到部里的专案组了。
年轻有为啊。”
侯小刀坐在旁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话听着像夸人,实际上恶毒到了极点。
拿自己还在读书的儿子跟林准比,潜台词就是:
你林准再怎么破格提拔,在我眼里也就是个跟我儿子一样的毛头小子。
你那点功劳,根本不配和我平起平坐。
苏净衡推了推金丝眼镜,默默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消毒湿巾,开始擦拭面前本就一尘不染的桌面。
他对这种官僚气味有着生理上的排斥。
林准看着聂长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被激怒的痕迹都找不到。
聂长征见林准不接招,觉得讨了个没趣。
他转头看向坐在中间的陈诚。
“陈处啊。”聂长征目光扫过林准、侯小刀和苏净衡,连连摇头,
“你这……唉。”
这一声叹息,把嘲讽拉到了极致。
“咱们这是全国的积案清结专项行动,部里下了死命令要打硬仗的。”
聂长征看着陈诚,
“你这搞了一个东海地级市代表队……这怎么能行呢?”
陈诚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脸部肌肉微微有些紧绷。
看得出来,陈诚在努力做表情管理。
他怕自己会骂的很脏。
聂长征丝毫没有察觉,继续说道:
“陈处,我知道你以前带突击队是一把好手。
但刑侦工作不是搞战斗啊。
不是你端着枪冲进去把人按住就完事的。
查案子,尤其是这种十几二十年的积案,要看刑侦经验的啊。”
他拍了拍陈诚的肩膀,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
“等我们一组的案子结束了,我跟领导请示一下,过去帮扶一下你们吧!
大家都是为了部里的任务,总不能看着你们三组交白卷对不对?”
杀人诛心。
在场几十个各省厅的精英听得清清楚楚。
这哪里是帮扶,这分明是当众把第三组的脸扔在地上踩。
陈诚冷声开口:“不劳聂处长操心了。
案子还没发下来,谁先破案还不一定呢。”
听到这话,聂长征忽然夸张地笑了起来。
他笑得连肩膀都在抖,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
“陈处长呦。”聂长征指着陈诚,语气里全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这跟在周部跟前这么长时间,是不是没学过刑侦啊?”
他收起笑容,眼神变得极其锐利,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告诉你,破案看的不是谁年轻,也不是谁身体好能熬夜。
靠的是脑子!”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所有人都在看陈诚怎么下这个台阶。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平稳的声音响了起来。
“脑子是个好东西。”
林准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聂长征,
“希望你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