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一定要让我好好孝顺你
会见室很小。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旁边站着两名警员。
邹倩倩已经坐在里面。
她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捏着裙摆，颇有些紧张。
听到门开，邹倩倩立刻站了起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邹勤民看着眼前的女孩。
陌生，又熟悉。她的眉眼间有妻子年轻时的影子，
但更多的是属于她自己的、清澈干净的模样。
他记忆里的倩倩，还是那个扎着羊角辫、一笑就露出两颗小虎牙、喜欢赖在他怀里撒娇的小姑娘。
可现在，她长大了。
长成了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大姑娘。
邹倩倩也在看着他。
眼前的男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风霜，身形佝偻，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
这和她想象中的父亲完全不一样。
在李家成的描述里，她的“生父”是个精神失常、抛妻弃女的赌徒。
可警察告诉了她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一个英雄父亲，一个破碎的家庭，和一个被偷走的人生。
但当她看到这个男人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激动、愧疚、胆怯和疼爱时，
她心里那个被李家成构建了十五年的谎言，开始寸寸崩裂。
邹勤民想朝她走过去，可脚下像灌了铅。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终，还是邹倩倩先开了口。
她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颤抖。
“……爸？”
这一个字，像一把钥匙，
瞬间打开了邹勤民十五年来所有紧绷的情绪。
他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一个在监狱里被折磨、在生死线上挣扎都未曾掉过一滴泪的硬汉，
在这一声“爸”面前，彻底溃不成军。
“倩倩……”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爸……对不起你。”
他想上前抱抱她，可双手被外套盖着，他不敢动。
他怕女儿看到那副冰冷的手铐。
邹倩倩摇了摇头，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不怪你。”
她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盖在身前的手，犹豫了一下，
然后轻轻地、试探性地伸出手，握住了那件盖着手铐的外套。
“我记得你。
“我记得你背我去买糖葫芦。”
“记得你教我敬礼。”
“记得妈妈说，你训练很忙，但只要回家就会先抱我。”
邹勤民低下头，肩膀压得很低。
“爸爸没保护好你。”
邹倩倩用力摇头，“不是你的错。”
“他们骗我，说爸爸不要我了。”
“后来又说，你杀了人，是坏人。”
“可是我记得你。我不信。”
观察窗外，韦佳鑫直接转过身，抬手抹了把脸。
侯小刀站在屋里，鼻子也有点发酸，只能假装看墙角。
陈龙没动。
林准看了他一眼。
陈龙盯着会见室，沉默很久。
里面，邹勤民终于坐下。
邹倩倩也坐在他旁边，手一直紧紧拉着他的胳膊。
邹勤民好几次想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又不敢问。
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吃苦了吗？”
邹倩倩擦掉眼泪。
“没有。”
女孩低声补了一句，“也不算没有。”
“他们对我挺好，至少表面挺好。”
“李家成会给我买很多东西。”
“可是我一直觉得那个家不对。”
“家里所有人都怕他。”
“他看我的时候，有时候像在看女儿，有时候又像在看什么东西。”
邹勤民的手猛地收紧。
外套下面传来很轻的金属声。
侯小刀立刻往前一步，“邹勤民，冷静。”
邹勤民闭了闭眼，强行把手松开。
“我不动。”
邹倩倩看着他，轻声开口。
“警官说，你杀了人。”
邹勤民脸色白了几分，“是。”
“我杀了。当我知道你还活着的时候，已经晚了。
“爸爸不是好人了。
但如果爸爸知道你还活着，我一定不会做傻事，只会救你出来，好好保护你……”
邹倩倩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头看着桌面，过了几秒才抬起头。
“那你以后要听警察的话。”
邹勤民怔住。
女孩说得很认真，“该判就判，该坐牢就坐牢。
但是你要活着。
我已经没有妈妈了，我不想刚找到爸爸，又只能去墓地看你。”
邹勤民的眼泪砸在外套上。
他没出声。
侯小刀转过头，狠狠吸了一口气。
这场会见时间原本定十五分钟。
到了时间，负责看押的民警看向侯小刀。
侯小刀抬手，示意再等。
外面的林准陈龙几人没有反对。
屋里，邹倩倩忽然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包。
她把布包放在桌上，慢慢打开。
里面是一枚旧军功章的外壳，已经磨得很旧。
邹勤民整个人愣住，“这个……”
邹倩倩轻轻推过去，“我一直藏着。”
“他们给我换名字那天，把我原来的衣服都拿走了。”
“这个是我偷偷藏起来的。”
邹勤民的呼吸一下乱了。
那是他以前送给女儿的礼物，也是他的一个军功章。
邹倩倩小时候总说，那是爸爸的星星。
“我不记得很多事了，“可是我记得这个。”
“我也记得我叫邹倩倩。”
邹勤民低下头，很久没抬起来。
外面，苏净衡忽然开口，“会见结束前，要做情绪干预。”
侯小刀从屋里回头，“苏法医，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这么专业？”
苏净衡面无表情，“我说的是对的。”
林准开口：“再给三分钟。”
苏净衡没再说什么。
三分钟后，邹勤民被带起身。
邹倩倩也跟着站起来，急得往前半步。
“爸爸！”
邹勤民回头。
他依旧在努力把外套盖好，不让手铐露出来。
“倩倩，听警察的话。
好好生活，要活的开心，今后的路，靠你自己走了。”
邹倩倩点头，“我会的。
爸，我等你。
等你出来了，一定要让我好好孝顺你。”
邹勤民再也说不出话。
看押民警把他带出会见室时，他走得很慢。
右腿还是没能压住。
可这一次，他没有再刻意遮掩。
侯小刀跟在旁边，低声开口：“你女儿比你想的坚强。”
邹勤民点头，“像她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