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我干了你随意
病房里只有仪器的滴答声。
程竞锋看着天花板。
“我师傅的旧案，我查了二十年。”
林准坐在椅子上，没接话。
他知道程竞锋现在需要倾诉。
程竞锋嗓子干哑，床头柜上放着棉签和水杯。
林准拿起棉签沾了点温水，涂在程竞锋起皮的嘴唇上。
“孙连海是我师傅。
我刚进警局那会，是个愣头青，什么都不懂。
他带着我，手把手教我怎么看现场，怎么做笔录。”
程竞锋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那时候我年轻气盛，抓贼只管往前冲。
有次遇到个带刀的嫌犯，师傅一把推开我，自己胳膊上挨了一刀。
那道疤，他留了一辈子。”
林准把棉签扔进垃圾桶。
“孙队是个好警察。”
“他是个好警察，可他死得不明不白。”
程竞锋声音变大了一点，牵动了伤口，他咳嗽起来。
侯小刀在门外探头探脑，被林准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程竞锋缓了口气。
“二十年。
我把东海市的旧案翻了无数遍。
我找过仇家，查过黑道。
我甚至怀疑过局里有内鬼。”
他转头看着林准，
“我唯独没查过房凡荣。我把他当成受害者。”
林准看着程竞锋包成粽子一样的左手。
“人都有盲区。”
“这不是盲区。这是失职。”
程竞锋咬着牙，脸上的肌肉抽动，
“当年刘大壮杀人。我们走访，查证，出具精神病鉴定。
程序全对。可我们办完案子就走了。
没人去管房凡荣怎么想。
他失去了儿子儿媳，孙女成了傻子。
我们觉得法律判了，事就结了。
没人在乎他心里的怨气。”
林准在心里盘算。
法律和人情，永远是刑侦工作最难平衡的两端。
程竞锋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这不符合客观事实，
但符合一个老刑警的道德标准。
“还有。”程竞锋眼眶红了，
“师傅出事后，这二十年，我排查了所有他办过的案子。
独独漏了这一件。
因为在我心里，这件案子是铁案。
我太自信了……
如果我早点去查房凡荣，师傅的案子早就破了。
我也不用躺在这里。”
林准摸了摸椅子的扶手。
“程队，二十年前的刑侦技术，你查不到他。
就算查到了，没有物证，他也死不认罪。
你现在懊悔，没意义。”
程竞锋看着林准，看了很久。
这小子。太冷静了。
程竞锋心里清楚，房凡荣是个极其狡猾且偏执的人。
作案手法干净，反侦察意识极强。
自己查了二十年没头绪。
林准接手不到十二个小时，就把人送进了审讯室，
连物证带口供，砸得死死的。
这根本不是一个刚毕业一年的警界新人能干出来的事。
这小子对现场的敏锐度高得离谱。
“林准。”程竞锋开口，
“你到底是怎么查到房凡荣身上的？”
林准面不改色。“运气好罢了”
程竞锋不说话。
运气？刑侦工作哪来那么多运气。
他知道林准身上有秘密，但他不问。
干刑警的，只看结果。
“青出于蓝。”程竞锋叹了声气，
“我要被你拍死在沙滩上了。”
林准挑眉。“你要退休？”
“退个屁。”程竞锋骂了一句，
“老子手指头接上了，还能拿枪。
我的意思是，你小子现在的能力，整个东海市局都没人能教你。
你比我们都强。”
程竞锋很少夸人。
侯小刀跟了他几年，天天挨骂。
林准来局里没多久，程竞锋已经觉得局里这座庙太小，装不下这尊大佛了。
林准站起身。“程队，你先养伤。
局里还有事，我得走。”
程竞锋点头，“房凡荣的案子，盯紧点。别出岔子。”
“陆队去检察院了，死刑跑不掉。”
林准说完，转身往外走。
推开门，侯小刀正贴在门板上偷听，门一开差点摔个狗吃屎。
“林准，程队说啥了？”侯小刀稳住身子。
“他说扣你这个月奖金。”林准往电梯走。
侯小刀急了，冲进病房。
“程队！我这两天没日没夜的，你不能恩将仇报啊！
我那两百八你还没还我呢！”
病房里传出程竞锋虚弱的骂声：“滚犊子！”
一周后
东海市第一医院，住院部八楼。
程竞锋从ICU转出来了。
他靠在普通病房的床头，左手打着厚重的石膏，
右手拿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啃。
林准拉把椅子坐在床边。
病房里没开电视，只有窗外的风声。
“收网了。”林准开口。
“听说了。”程竞锋嚼着苹果，点头。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天。”林准看着程竞锋的石膏手，
“东海案子结了，我们得回公安部专案组报到。”
程竞锋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擦手。
他靠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
“滚吧。”程竞锋别过头看窗外，
“别在东海碍我的眼。以后少给我惹麻烦。”
林准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手养好。”林准往外走。
“老子还能开枪！”程竞锋在后面骂。
林准关上门。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换药车经过，林准按了电梯下楼。
市局大办公室。
五人专案组在打包行李。
苏净衡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瓶医用酒精喷雾，对着自己的行李箱拉链喷了三遍。
喷完，他拿出一张无菌湿巾，一寸一寸地擦拭拉杆。
门被推开。
廖晓民和陆虎走进来。
廖晓民没穿警服，套了件深色夹克。
陆虎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个黑色塑料袋。
“收拾得差不多了？”廖晓民环视一圈。
林准点头。
“晚上都别安排事。”廖晓民指了指门外，
“陆虎定了个地方。
你们帮东海市局拔了这么大一颗毒瘤，我代表市局，给你们五位庆功送行。”
陆虎把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传出玻璃瓶碰撞的脆响。
“今晚不谈工作。”陆虎拍了拍塑料袋，
“只喝酒。”
晚上七点，老城区的“三江饭店”包厢。
圆桌上摆满了东海市的特色菜。
红烧杂鱼、清蒸梭子蟹、盐水虾、葱烧海参。
陆虎把塑料袋里的酒拿出来，摆在转盘上。
四个光秃秃的玻璃瓶，没标签，只有瓶盖上印着几个红字：
小狼高。
“这什么酒？”侯小刀凑过去看。
“东海特产，73度小狼高。”
陆虎拧开一个瓶盖，一股刺鼻的酒精味散开，
“纯粮酒，度数高，不上头，就是废嗓子。”
苏净衡往后退了半步，拿出一片酒精湿巾捂住口鼻。
廖晓民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
“我平时滴酒不沾。”廖晓民拿过一个二两的玻璃杯，
“今天破例。林准，你们五个人，东海市局欠你们一个天大的人情。
这杯我干了，你们随意。”
廖晓民端起杯子，仰头灌下去。
酒液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廖晓民的脸肉眼可见地红透了，连脖子都泛着红光。
他放下杯子，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
嚼了两口。
廖晓民身体一歪，连人带椅子直接滑到了桌底。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局长！”陆虎赶紧蹲下去捞人。
廖晓民打起了呼噜。
陆虎把廖晓民扶起来，叫了两个外面的执勤民警，把人架上车送回家。
陆虎回到包厢，脱了外套，卷起袖子。
“局长酒量不行。”陆虎倒满自己的杯子，
“我们接着来。林准，我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