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案子结了，心里这口气却堵得慌
林准站在审讯椅前，静静地看着杨绍锋那张布满血污和淤青的脸。
这人的眼睛还半睁着，瞳孔已经彻底扩散，
但脸上却没有那种窒息死亡常见的狰狞与恐惧，反而透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林准在心里叹了口气。
昨天在病房里，苏婉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才是真正压垮杨绍锋的最后一根稻草。
苏婉说，她去那边，会替他向那些无辜受害的人赔罪。
杨绍锋把苏婉看得比命还重，连半点风吹雨打都舍不得让她受，
又怎么可能忍心让那个连大声说话都会喘的女人，孤零零地去底下替他背负十八条人命的血债？
他是一秒钟都不敢多耽搁，赶在同一天夜里，追着苏婉的脚步去了。
痴人，执人，罪人。
“行了，让人把尸体拉去法医中心做常规尸检吧，
出个正式的死亡鉴定报告，走结案程序。”
李铁林挥了挥手，冲着门外的法医助理交代了一句，
随后转过头，看着那两个吓得直哆嗦的值班警员，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人都是反铐着的，谁也防不住一个医学博士铁了心钻空子寻死，
写份深刻检讨交上去，滚去干活！”
两个年轻警员如蒙大赦，连连鞠躬道谢。
两个法医助理抬着担架床走进来，解开审讯椅背面的手铐。
杨绍锋的尸体早已经僵硬，两条胳膊还维持着向后反扭的姿势，
费了好大劲才被塞进黑色的裹尸袋里。
拉链从脚底一路拉到头顶，刺啦一声闷响，
把这个双手沾满三十多条人命的医学博士彻底封在了黑布里。
侯小刀靠在走廊的瓷砖墙上，从兜里掏出烟盒，
抖出两根烟，递了一根给旁边的陈诚。
陈诚摆了摆手，没接。
侯小刀也没点，就那么用两根手指夹着烟卷，
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就完事了？”
“十八条人命，外加水库里关了三年的十七个活人，
这么大一摊子烂账，正主儿一咬舌头，自个儿先去阎王殿报到了。”
“咱们忙活了这么一顿，总感觉像是一拳头砸在了棉花包上，憋屈得慌。”
担架床的滚轮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咕噜噜的声响，从几人面前推过。
林准侧过身，给担架让开半步路。
随着杨绍锋自尽，这起轰动整个青泉市的特大连环杀人案，
在侦查阶段算是彻底画上了句号。
主犯身亡，剩下的教唆犯赵德柱口供证据齐全，
接下来就是青泉市局整理卷宗，移交检察院提起公诉。
后续那些繁琐的庭审定罪程序，就和林准他们这支外援专案组没什么关系了。
只是案子虽然破了，在场几个人的胸口却都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上不去也下不来。
谁也没想到，一桩极其残忍、搞活人献祭的特大凶杀案，
最后居然是以这种殉情戏码收场。
凶手罪该万死，
可那个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女人，临死前那句替夫赔罪的话，
还是让这帮见惯了生死的刑警心里头直发酸。
熊巍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手里拎着几瓶刚从自动售货机里买来的矿泉水，挨个分了一圈。
他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大半瓶，抹了一把嘴。
“行了小刀，别叹气了。”
“这孙子活在世上也是浪费空气，早死早超生，还给国家省了一颗花生米呢。”
“倒是那个赵大行长，这会儿估计已经在看守所里享福了吧？”
提到赵德柱，走廊里沉闷的气氛总算活络了几分。
李铁林背着手从羁押室里走出来，听到熊巍的话，
原本阴沉的老脸上挤出一点笑模样。
“今天早上就押过去了。”
李铁林掏出烟盒，自己点了一根，狠狠抽了一大口，吐出一团浓雾。
“我一大早就给看守所所长打了电话，特意交代了，把那小子安排进了三号重刑监室。”
“那屋里关着的头目是个练散打出身的抢劫犯。”
“听说赵半仙刚进去不到半个小时，就被按在马桶边上给人算了三卦，
算不准直接挨了两记大耳刮子，现在正老老实实跪在地上刷尿池子呢。”
侯小刀一听这话，乐得拍了一下大腿。
“活该！让他刷！最好刷到判刑那天！”
“一个搞金融的硕士去学人家摆风水阵，害得三十多个家庭家破人亡，
这种畜生就得让号子里的恶人好好磨磨！”
几个人说着话，顺着台阶走出了羁押区的小院。
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
早上八点钟的太阳照在市局办公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眼睛有些发花。
李铁林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准一行人。
“林专家，这回案子能这么快办铁，全靠你们几位鼎力相助。”
“要是没有你们把那个矿洞和水库的窝点端出来，
我们青泉市局现在还得像无头苍蝇一样满大街乱转。”
“现在案子结了，省厅的嘉奖令估计过两天就能下来。”
李铁林顿了顿，提议道：
“你们先回招待所好好睡上一觉，晚上六点，我在市里最好的迎宾楼订一桌，
把咱们支队的骨干全叫上，好好给你们几位摆一桌庆功宴，老哥我必须敬你们三杯！”
侯小刀平时最喜欢凑这种热闹，
听到有大餐吃，本来该第一个跳出来起哄。
可这会儿他只是摸了摸鼻子，转头看向林准，没吭声。
林准轻轻摇了摇头。
“李局，心意我们领了，饭就不吃了。”
“这案子前前后后死了十八个人，水库里救出来的那十七个受害者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
“杨绍锋两口子也刚走……
这会儿摆酒庆功，我们心里实在咽不下这口酒。”
“等下午法医那边的常规尸检报告出来，
我们交接完手头最后一点材料，买今天晚上的高铁票直接回部里了。”
李铁林愣了一下，举在半空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看着林准平静的脸，又看了看旁边同样一脸疲惫的陈诚和苏净衡，重重地叹了口气。
干刑警这行就是这样。
外人总觉得破了大案就该敲锣打鼓、大摆筵席，
可只有真正一线办案的人才知道，每一桩大案背后全是一条条人命和一个个碎掉的家。
看着那些血淋淋的卷宗，谁又有心思去推杯换盏？
“成，老哥懂你的意思。”
李铁林没再强求，用指节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这次算我们青泉市局欠你们东海支队一个大人情！”
“以后你们几位只要来青泉，不管是办案还是路过，
随时给我李铁林打电话，老哥随叫随到！”
“一定。”
林准应了一声，朝李铁林伸出手。
两人握了握手，没再多说客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