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不卖
许冉在这条街上开了三年铺子,见过的人不算少,有来捡漏的,有来销赃的,有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也有真懂行的老藏家。
可从来没见过长成这样的。
那男人往门框底下一站,半条街的光都像是往他身上聚,肩宽腰窄,衬衫底下的轮廓利落干净,一张脸棱角分明。
偏偏眉眼间又带着点散漫的劲儿,看着不凶,却让人挪不开眼。
更要命的是,他那双眼睛正正好好落在她脸上,直勾勾的,一点没躲。
许冉心里头那根弦轻轻拨了一下。
要是换个秃头大肚子的男人这么盯着她看,她早把脸一沉,张口就怼回去了。
这条街上混久了,什么样的眼神她没见过,油腻的、打量的、不怀好意的,她一概不惯着。
可这会儿她张了张嘴,那点火气硬是没冒出来,反倒觉得耳根有些发热。
她自己也说不清怎么回事,明明就是被人盯着看,怎么就跟做了亏心事似的。
“先生,看什么呢?”许冉俏脸微微一红,又问了一句。
吴天这才回过神来,干咳了一声,抬手摸了摸鼻子。
他刚才确实是看愣了,这女人长得太干净,跟这条灰扑扑的老街格格不入,像是谁从旧画里裁下来一个人搁在柜台后头。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柜台前面站定,目光从她脸上挪开,落在博古架上那些瓶瓶罐罐上头,可余光还是忍不住往回飘。
“随便看看。老板娘贵姓?”
“姓许,许冉。”许冉从椅子上站起来,棉麻衬衫的下摆跟着晃了一下,她伸手把垂在耳侧的碎发别到耳后,“先生看上什么,我给你介绍介绍?”
吴天虽然是想要那个花盆,但也不能太明显。
总得先买点东西,到时候才好切到花盆上不是?
他装模作样往博古架上扫了一圈,抬手先指了一只青瓷小瓶,“许老板,这个拿下来我瞧瞧。”
许冉应了一声,踩着矮凳把那只青瓷小瓶够下来,搁在柜台上,手指头捏着瓶口轻轻转了半圈,“这是前两年收的,民窑的活儿,胎质还算细,就是釉色不匀,底足有点磕。先生要是喜欢,三百块拿走。”
吴天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又搁回去,摇了摇头,又指了指旁边一只铜胎掐丝的小香盒,“那个呢?”
许冉把香盒取下来,掀开盖子给他看内壁,“这个做工还行,就是年份浅,晚清的物件,五六百块,搁案头装个零碎挺好。”
吴天接过来掂了掂,又放下,目光在架子上溜了一圈,指了一件靠里头的小玉牌,“那个看看。”
许冉踮脚把玉牌够下来,用袖子擦了擦表面,递到他手里,“这个料子一般,雕工也普通,值不了几个钱,八百块,你要是真想要,六百拿走。”
吴天把玉牌捏在手里翻了两下,指腹蹭了蹭牌面上的纹路,点了点头,“行,就这个吧,六百。”
许冉笑了一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旧锦盒,把玉牌搁进去,又拿软纸塞了两把,“先生爽快,我给你包好。扫码还是现金?”
吴天扫了码付了钱,把锦盒揣进兜里。
他心里头盘算得清楚,进门空着手出去,回头再问花盆的事,许冉一准起疑心。
先花几百块买件东西垫着,话头就好开了。
付完钱,他往柜台边上一靠,没急着走,脸上挂着那种闲聊天似的笑,“许老板,你这铺子开了几年了?”
“三年多。”许冉把手机搁回抽屉里,两手搭在柜台上,“这条街西头偏,客不多,挣不了大钱,够吃饭就行。”
“我看你门口那盆发财树长得挺精神。”吴天装作随口一提,手指头往门外虚虚一指,“那花盆看着有点年头了,搁外头风吹日晒的,倒是没怎么磕着。”
许冉听他提花盆,脸上的笑没变,可吴天瞧得真真儿的,她眼皮跳了一下,虽然快得跟没发生过似的。
“花盆?”许冉顺着他的目光往门外瞟了一眼,又收回来,“哦,那个啊,收铺子的时候前头老板留下的,看着结实,我就拿来种树了。”
吴天从兜里掏出手机,晃了晃,“许老板,那花盆我看着挺对眼,我平时也喜欢养个花花草草,你这花盆匀给我得了。价钱你开。”
许冉摆了摆手,回得干脆利落,连半秒都没犹豫,“不卖。”
吴天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干了这么些年买卖,讨价还价是家常便饭,可像这样对方连价都不问、连犹豫都不带犹豫就回绝的,还真不多见。
“许老板,我还没说给多少钱呢。”吴天试探着加了一句。
“给多少钱都不卖。”许冉把手里的抹布往柜台上一搁,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可那股子笃定劲儿不容商量。
吴天心里头一沉,心说坏了,这女人八成知道花盆的门道。
可面上还是装着不解的样子,“不卖就不卖吧,总得给我个说法,一个花盆而已,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
许冉没接话,先从柜台后头绕出来,走到门边往外瞅了一眼。
街上稀稀拉拉几个人,没谁往这边留意。
她把门虚掩上,回过头来朝吴天招了招手,“吴先生,你跟我到里头来,这事儿不能在外头说。”
吴天跟在她后头往铺子深处走,两边博古架挤得窄,许冉侧着身子在前面带路,棉麻衬衫的下摆贴着腰身,步子不急不缓。
走到最里头,绕过一道半截布帘,后头是一小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靠墙搁着一张矮榻,榻上铺着旧毯子,旁边一只矮几,几上搁着半杯凉茶和一摞账本。
“坐。”许冉在矮榻一头坐下来,把垂下来的碎发往耳后一别。
吴天在她对面坐了,两条腿敞着,手搭在膝盖上,“许老板,现在能说了吧?”
许冉没急着开口,先回头往布帘外头看了一眼,确认外头没动静,这才往吴天这边凑了凑,声音压得又轻又细,“吴先生,你把耳朵凑过来,这话只能跟你说,可不能让外头那花盆听去了。”
吴天愣了一下,整个人没反应过来,“啥玩意?花盆还能听去?”
“你别笑,我说的是正经话。”许冉的表情半点不像开玩笑,那双山泉似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认认真真的较真劲儿,“你把耳朵凑过来,我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