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失落城邦
数以万计的苍白面孔，一起望向了江林三人。
荒原上的祈祷声停了下来。
四周只剩下风吹过黑色沙砾的声音。
那些白袍亡魂没有立刻靠近，只是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他们。
江林展开空间感知。
没有活人的生命气息。
灵魂波动却并非不存在，只是被神性压得极淡，像蒙在灰下、随时可能熄灭的余火。
“他们没有攻击意图。”
伊芙琳站起身，视线扫过荒原。
“准确来说，他们可能根本没有自己的意识。”
“那刚才是谁在祈祷？”
江林问。
“残留的记忆。”
伊芙琳指向最近的一名白袍亡魂。
“这里的空间法则被神性改造过。某些生前重复过无数次的行为，会被固定下来，成为一种循环。”
“只要神国还没有彻底崩溃，他们就会一直重复。”
江林看着那名亡魂。
对方身上的白袍已经破烂不堪，脸庞模糊得像是被水浸泡过。
可就在刚才，他分明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恐惧。
那不像是一段毫无感情的记忆。
更像是某个人在漫长岁月中，始终没有得到回应的等待。
“这里的时间流速怎么样？”
洛伦问。
伊芙琳闭上眼睛，感知了片刻。
“很奇怪。”
“回程阵盘无法直接读取外界的时间，但从通道两端留下的相位差来看，这里的时间比外界快。”
“快多少？”
“至少十倍，而且不够稳定。”
伊芙琳顿了顿。
“也可能更高。”
江林皱起眉。
“也就是说，我们在这里待十天，外面可能只过去一天？”
“只能作为大致参照。”
伊芙琳拍了拍腰间的回程阵盘。
“局部时间一旦再次变化，以阵盘的相位为准。它开始连续发热，我们就立刻返回。”
洛伦看了一眼远处的倒悬城市。
“先离开荒原。”
三人朝着那座城市走去。
原本跪在荒原上的亡魂没有阻拦他们。
但当江林经过其中一人身边时，对方忽然动了一下。
苍白的手臂缓缓抬起，指向了远处的城市。
江林停下脚步。
那名亡魂的嘴唇微微开合。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不要......进去......”
江林回头看向他。
“里面有什么？”
亡魂没有回答。
他的身体像被风吹散的灰烬，逐渐变得透明。
下一秒，整个人重新跪了下去，双手交握，继续朝着天空祈祷。
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江林站在原地看了片刻。
“他刚才是在提醒我们。”
“也可能只是循环中的一句话。”
伊芙琳说。
“这里的一切，都不能按照活人的常识判断。”
洛伦已经走出一段距离。
“如果不进去，我们也没有其他线索。”
江林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那座最近的城市看起来并不远。
但三人走了很久，那座倒悬城市却始终保持着相同的距离。
江林很快察觉到了问题。
“我们没有真正靠近。”
“城市的位置在移动？”
“不。”
他低头看向脚下。
“是这片荒原在延长。”
每当他们向前走出一段距离，脚下的空间便会无声无息地向后延伸。
如果不是江林一直维持着空间感知，根本察觉不到这种变化。
伊芙琳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她蹲下身，将一枚空间晶石按进黑色沙砾。
晶石刚刚落地，便被某种无形力量挤了出来。
“神国的空间结构在排斥外来者。”
“它不希望我们接近城市。”
“先试一次短距跃迁。”
江林抬起手，伊芙琳则将一缕魔力接入术式外环。
银白色的空间魔力在三人面前展开，迅速构成一道空间门。
然而，空间门刚刚成形，门框便开始向内塌陷。
一道道裂痕顺着空间边缘蔓延，仿佛这片区域的法则正在主动撕碎传送结构。
江林皱了皱眉。
“不能直接穿过去。”
“神国的空间在改写落点。”
伊芙琳彻底接管空间门。
她的力量更加稳定，空间裂痕暂时停止扩散。
“可以短距离移动。”
“但无法跨越这片荒原。”
洛伦抬头看了一眼城市。
“能固定我们自己吗？”
“可以，但维持不了太久。”
伊芙琳捏碎刚才那枚空间晶石，银色粉末没有落地，而是分别附着在三人的衣角上。
三枚细小的符文随之成形，将他们之间的相对距离和脚下坐标暂时锁在一起。
“神国可以拉长前面的路，却不能一边拉长空间，一边把三个互相锚定的人拆开。”
她站起身。
“继续走。符文熄灭之前，它只能在我们身后增加距离。”
三人再次前进。
这一次，前方的城市终于开始慢慢靠近。
不知过了多久，黑色荒原的地面出现了一条铺满白色石板的道路。
石板上刻满了细小的祷文。
很多地方已经碎裂，但仍然能看出曾经有人经常从这里经过。
道路两侧立着一排排石柱。
石柱顶端没有雕像，只有一个个空荡荡的底座。
踏上白石路的瞬间，江林忽然生出一种天地翻转的错觉。
远处那座原本倒悬在天幕上的城市缓缓转正，断裂的桥梁则沉入黑暗，化作道路两侧深不见底的沟壑。
城市从来没有真正悬在空中。
他们之前看到的，只是折叠空间从另一个方向投下的景象。
“这里原本摆着神像。”
洛伦说。
他看着那些空着的底座，语气没有什么变化。
“后来被摧毁了。”
“谁摧毁的？”
江林问。
“可能是外敌，也可能是信徒自己。”
洛伦走到一根石柱旁，抬手拂去表面的黑灰。
一道残缺的文字露了出来。
【神明注视着我们。】
洛伦的手停了一下。
随后，他将那层灰尘彻底擦掉。
下面还有另一行更小的字。
【所以我们不必思考。】
洛伦沉默了片刻，收回手。
江林看了他一眼。
从进入这座神国开始，洛伦便很少开口。
不过他的视线一直在石柱、祷文和远处的神殿之间移动，显然是在判断这套神性循环的运作方式。
“师父。”
江林开口。
“你以前见过这样的神国？”
“没有。”
洛伦回答得很快。
“见过把信徒当作施法材料的东西。”
他没有继续解释。
江林也没有追问。
三人沿着石板路走到城门前。
城门很高，足足有二十多米。
两扇黑色石门敞开着，门上镶嵌着大片已经失去光泽的金属纹路。
那种纹路和传送阵上的符文有几分相似，但又明显不是同一套体系。
伊芙琳站在门前，看了许久。
“这里的空间结构被人为折叠过。”
“城市内部的面积，应该比外面看到的大很多。”
“甚至可能已经和神国的某个区域连接在一起。”
江林看向城门内。
街道宽阔，房屋整齐排列。
窗户、招牌、石板路，全都完好无损。
可整座城市安静得过分，听不见脚步与交谈，连风都像停在了城门外。
“进去之后不要随便触碰东西。”
洛伦提醒道。
江林点头。
伊芙琳先放出一枚银色探针。探针沿街飞出百余丈，又原路返回，只记录到反复循环的人影，没有触发攻击，也没有被空间吞没。
确认入口附近暂时稳定后，三人才踏过城门。
就在江林的脚落下的瞬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钟声。
咚——
沉重的钟声回荡在城市上空。
下一刻，整座城市像是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
原本空荡荡的街道上，突然出现了人影。
一名穿着灰色长裙的女人从街角走出，手里提着一个竹篮。
一个满脸稚气的男孩抱着木箱，从他们身旁跑过。
街边的店铺接连打开，商人从房屋里走出来，开始整理门口的货物。
一辆辆装满粮食的马车从远处驶来。
有人在街道上讨价还价。
有人站在屋檐下聊天。
有人牵着孩子，匆匆赶往城市中央。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这座死去的城市便重新恢复了生机。
江林站在人群中，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们。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却会在走到某个位置后突然淡去，又从最初出现的地方重新开始。
动作、表情，甚至说话的语气，与上一次循环分毫不差。
像一段被反复播放的影像。
“这是过去的残影。”
伊芙琳低声说。
“神国把某一天保存了下来。”
“为什么要保存？”
“可能是因为那一天很重要。”
钟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街道上的所有人同时停下动作。
原本喧闹的城市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天空。
江林也跟着抬头。
黑色天空中，忽然亮起一道白光。
那道白光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令人本能想要靠近的温暖。
有人跪了下来。
紧接着，第二个人跪下。
第三个人。
第四个人。
很快，整条街道上的人都跪了下去。
他们双手交握，低下头，虔诚地念诵着某种祷文。
洛伦的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这不是普通的祈祷。”
“什么意思？”
“他们的灵魂正在被抽走。”
江林愣了一下。
空间感知沿着街道和头顶的白光迅速铺开，覆盖了视野内的几条街区。
下一刻，他看见了难以形容的一幕。
那些跪在街道上的人，身体依旧保持着祈祷的姿势，可一道道半透明的白色光芒，正从他们的胸口被强行抽出。
那是他们的灵魂。
无数灵魂像被某种力量牵引，沿着街道上空的白光升起，最终汇入城市中央那座高耸的神殿。
有人在哭。
有人试图挣扎。
一道道刚被扯出身体的灵魂虚影，本能地伸手抓向身边的亲人。
可他们留在地上的身体仍保持着祈祷姿势，根本无法动弹。
那道白光仿佛拥有绝对的控制力。
“神明不是在回应他们。”
江林看着这一幕，声音有些发冷。
“是在吸收他们。”
洛伦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神殿方向。
下一刻，白光骤然增强。
整座城市被彻底照亮。
所有人的灵魂在同一时间被彻底抽离。
绝望的惨叫与祷告重叠在一起，随着那些灵魂冲上天空。
失去支撑的身体纷纷倒在街道上。
紧接着，黑色火焰从城市各处升起。
房屋、街道、商铺，还有那些已经倒下的尸体，全都在火焰中迅速化为灰烬。
“神啊！”
“请救救我们！”
“为什么！”
“我们一直都在信仰您！”
白光没有停止。
黑色火焰也没有停止。
那座高耸的神殿始终安静地立在火焰中央，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们的哀求。
江林站在街道上，指尖缓缓收紧。
即使知道这只是被保存下来的历史残影，他依旧能感受到其中的绝望。
洛伦忽然向前走了一步。
“退后。”
江林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那些原本只属于残影的白光，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三人的影子上，正沿着地面一点点向他们脚下汇聚。
这段过去并不只是播放给他们看。
神国正在借它确认外来者的位置。
洛伦停在满是裂痕的街道中央。
火焰映照着他的侧脸，冰蓝色的长袍被热浪吹得微微扬起。
“先切断它。”
话音落下。
一道冰蓝色的寒气从他身上扩散开来。
整条街道瞬间结霜。
黑色火焰被冻结在半空，正在消散的人影也被强行定格。
可就在这时，城市中央的神殿深处，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那声音由无数人的祈祷重叠而成。
“外来者。”
“你为何要打断神的恩典？”
洛伦抬头，看向那座神殿。
“恩典？”
他的声音很轻。
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城市。
“把信徒的灵魂抽走，也叫恩典？”
神殿上方的白光剧烈闪烁。
下一刻，一只巨大的眼睛在天空中缓缓睁开。
“他们自愿献上灵魂。”
“他们信仰神明。”
“他们的一切，本就属于神明。”
洛伦没有立刻回答。
江林却已经听出了这道声音背后的东西。
它并不是某个真正的神明。
更像是一段被神国保存下来的意志。
是旧神曾经说过的话。
也是这座城市被毁灭的原因。
江林看着天空中的巨大眼睛。
“愿不愿意，总得由活人自己开口。”
“拿一群死人的祷告替他们作证，未免太方便了。”
巨大眼睛没有回答。
黑色火焰重新燃烧起来。
冻结的城市开始剧烈震动。
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一道道身披白色铠甲的身影，从神殿两侧缓缓走出。
他们手持长枪，背后展开残破的光翼。
空洞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
洛伦抬起手。
冰霜在他身前凝聚成一柄长剑。
“看来，这座城市的主人不太欢迎我们。”
江林召出八极圣剑。
金色的剑光照亮了周围的黑暗。
“那就先把门口清理干净。”
话音落下，最前方的白甲身影已经冲了过来。
速度快得惊人。
它脚下的石板没有碎裂，身体却像是直接穿过了空间，转眼便来到江林面前。
长枪带着刺目的白光，直刺他的眉心。
江林侧身避开。
枪尖擦着他的脸颊掠过，冰冷的神性在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细小的血痕。
他抬手一剑斩出。
金色剑光与白色长枪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鸣响。
江林的手臂微微一震。
这具投影展现出的力量大概在六阶后期，但构成铠甲与武器的神性层次远高于它表现出的等阶，攻击中带着一种特殊的穿透性。
铠甲下面还裹着某种实体，只是暂时无法看清。
普通防御很难挡住。
白甲守卫被这一剑逼退半步。
它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长枪，空洞的面孔缓缓转向江林。
“异端。”
“你身上有不属于神国的圣光。”
“你不配使用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