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两难恩怨缠娇女,白衣悄入故人山
皇族供奉堂,后山静雅竹院。
此地远离前山杀伐残局,避开了弟子长老的悲戚惶恐。
青竹绕院、流水穿庭,清幽雅致,一如往昔。
只是庭院之中,心境再无往日安然。
姬灵溪独坐竹下石凳,秀眉紧蹙,小脸满是苦恼烦忧,整个人心绪纷乱如麻。
这些时日,她始终被一桩心事纠缠不休。
那个她曾经欣赏、敬佩、暗自认可的绝世天骄叶休,终究还是彻底站在了皇族的对立面。
斩三老祖、灭二老祖、覆皇族霸权、掌大乾天下。
昔日江湖相逢、诗词相知、年少惊艳的情谊,彻底被朝堂恩怨、皇族血海撕碎。
她心中万般懊恼、万般无奈。
身为皇族姬氏子弟,生在供奉堂、长在祖地,血脉刻着皇族根基,皇族养育之恩如山。
可叶休,是她真心认可的友人、惊艳过岁月的绝世人物。
这段时间,她一次次克制住前往皇城寻他的念头,终究不敢踏出一步。
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叶休。
若立场偏向叶休,便是背弃宗族、愧对列祖列宗、愧对供奉堂养育;
若死守皇族立场,便是辜负知己、辜负情谊、辜负朋友。
左右为难,进退皆错。
少女心事缠绕成结,久久无法舒展。
庭院另一侧,姬如雪临窗而立。
素衣素雅,气质清冷绝尘,身姿亭亭玉立,正执狼毫、铺素宣,静静落笔题诗。
历经数日沉淀,前山惊天变局、老祖陨落、江山易主的滔天动荡,似乎并未在她心底掀起多少波澜。
她神色平静从容,心神全然沉浸笔墨诗道之间。
笔尖游走,墨痕落纸,一首工整诗篇缓缓成型。
落笔收锋,姬如雪垂眸静静端详片刻,随后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怅然与遗憾。
格律工整、字句合规、意境尚可,可终究平平无奇、流于表面。
比起叶休当初随口吟出、震彻朝野、道韵滔天的千古绝唱,简直云泥之别,不值一提。
她轻轻一声轻叹,低语呢喃:
“诗道意境,终究差之千里。”
“这般纯粹通天的诗道底蕴,真该让叶休那小子来修行才对。”
普天之下,唯有他能以诗破局、以诗证道、以诗引动天地道韵。
旁人穷极一生苦修诗道,不及他随口一吟。
一旁烦闷踱步的姬灵溪听到这话,顿时急得上前,满脸焦灼不解:
“哎呀!姑姑!”
“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半点反应都没有?”
“叶休如今和咱们皇族彻底闹得不可开交,连两位老祖都陨落其手,祖地基业尽皆让步!”
“你怎么还在惦记他的诗道?”
姬如雪缓缓放下狼毫,眸光清淡,淡然开口:
“你这丫头,遇事太过焦灼。”
“事情早已尘埃落定。”
“大老祖已然放权,不再过问外朝朝堂半分事务,皇族与他的恩怨,已然一笔勾销。”
姬灵溪依旧忧心忡忡,蹙着眉头问道:
“可……那我们以后该如何与叶休相处啊?”
这才是她心中最大的结。
敌非纯敌,友非纯友。
血海恩怨在前,知遇情谊在后。
姬如雪闻言,微微沉默,轻轻摇头。
她也不知该如何相处。
叶休当初一首千古名诗,帮她顿悟心境、冲破瓶颈,稳稳踏足融道境界,对她有实打实的传道大恩。
此恩,永世难忘。
可皇族供奉堂生她养她、培育她数十年,宗族血脉、师门恩情重若泰山,亦不可背弃。
恩恩怨怨,纠葛缠绕,剪不断、理还乱。
看着姑姑满脸怅然为难,姬灵溪眼珠一转,忽然开口,带着一丝希冀:
“姑姑!”
“你难道就不想再让叶休为你写一首千古名诗吗?”
“他的诗道能引动天地意境,你若是再得一首,说不定便能顺势再破瓶颈、再度突破境界!”
这话,恰恰说中了姬如雪心底最深的渴望。
她如何不想?
日夜思之,念念不舍。
那等通天诗道机缘,谁能不动心?
可她终究是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无奈与矜持:
“罢了。”
“如今皇族与他势成水火、关系僵硬。”
“我皇族亏欠他诸多,恩怨纠葛满身,我又怎好厚着脸皮,再向他求诗?”
话音轻柔,满是遗憾。
就在二女心绪纷乱、一叹一忧之际!
一道清淡温润、熟悉至极的少年声线,骤然从庭院竹影之外悠悠传来,轻笑入耳:
“哦?”
“原来姬姑娘是想要叶某的诗作?”
“既是想要,直说便是,何须为难。”
声音落下,风停竹静,庭院一瞬寂静!
姬灵溪浑身一僵,下一瞬骤然回头,眼底瞬间炸开极致的惊喜!
小脸放光,雀跃无比,激动得惊呼出声:
“呀!叶休!你、你怎么来了!”
竹院清风徐来,白衣身影缓步踏出林间,从容立在庭院之中。
那道令整个皇族供奉堂为之震颤、让大乾山河为之易主的白衣身影,缓步踏入清幽庭院。
一身素白长衫纤尘不染,眉眼从容温润,不见半分朝堂杀伐戾气,亦无半点镇压皇族的霸道威严。
仿佛此前连斩双御道、倾覆姬氏江山、逼得三重御道老祖俯首放权的惊天壮举,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过往。
叶休目光落在院中两名佳人身上,唇角扬起一抹温和浅笑,轻声开口:
“两位姑娘,好久不见。”
一语温和,吹散院中多日萦绕的纠结与沉闷。
姬灵溪原本满心的纠结、苦恼、两难焦虑,在见到叶休的这一刻,瞬间烟消云散。
少女眼眸骤然亮起,宛若星辰破晓,满脸抑制不住的兴奋与雀跃,再也顾不得什么宗族隔阂、朝堂恩怨,快步上前两步,俏生生看着叶休,眼底满是崇拜与欣喜。
一旁的姬如雪,清冷淡漠的眉眼也悄然柔和下来,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松弛。
连日来的纠结两难、愧疚遗憾,尽数随着这一句久违问候消散大半。
她静静立在窗前,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发自内心的温柔笑意,默然望着眼前之人。
哪怕宗族剧变、山河更迭,再见故人,依旧初心温暖。
姬灵溪性子直率坦荡,藏不住半分心事。
当即睁着亮眼,由衷赞叹出声,语气满是真切的佩服:
“叶休,你真的太厉害了!”
“谁都知道,皇族供奉堂的老祖乃是世间顶尖武道大能,高高在上、俯瞰众生。”
“可你硬生生凭一己之力,接连斩杀两位老祖,逼得大老祖退让放权,颠覆百年格局,实在太了不起了!”
少女语气真挚,毫无半分亲族覆灭的悲愤,只剩满心惊艳与敬佩。
听闻此言,叶休脸上不由得浮现一抹淡淡的尴尬。
他抬手轻摸鼻尖,看着眼前欢喜纯粹的少女,轻声叹道:
“你这般夸我,我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那两位毕竟是皇族供奉堂的老祖,算是你们族中长辈,我斩杀二人,于你们宗族而言,终究是仇家。”
“你不恨我,反倒夸我?”
他此番杀入祖地、连斩老祖,于皇族众人是血海深仇,可眼前少女全然没有半分怨怼。
面对叶休的顾虑,姬灵溪当即眨了眨眼,凑近半步,压低声音。
一副偷偷说悄悄话的俏皮模样,笑嘻嘻解释道:
“叶休,我悄悄跟你说哦!”
“我们皇族供奉堂,看似皆是姬氏族人,实则根本没有那么亲近的血缘!”
“堂内弟子、长老,大多只是同姓姬,血缘相差十万八千里,根本算不上真正的亲人。”
“供奉堂只论天赋、不论血脉,择优收录天下姬氏武者,说白了,只是同一个宗族、同一个姓氏罢了,哪里来的深厚亲情?”
她仰着小脸,眼神澄澈坦荡,字字真心:
“那些老祖常年隐世修行,高高在上。”
“反观你,待我们真诚温和,与我们相交相知。”
“若是真要论亲疏、分对错,我肯定义无反顾站在你这边!”
话音清脆透亮,不带半分虚伪、半分勉强。
在她心中,冷漠自私、算计天下的皇族老祖,远不及眼前这位温柔重情、惊艳世间之人值得守护。
江山恩怨、宗族束缚,终究抵不过真心相待的情谊。
一旁的姬如雪闻言,亦是轻轻颔首,眼底温柔更甚。
她虽未曾开口,却已然默认了姬灵溪的心意。
于她而言。
皇族育她身!叶休润她道!
宗族有养育之恩,叶休有悟道大德,而皇族常年算计杀伐、本末倒置,早已失了正道本心。
相较之下,孰是孰非,一目了然。
叶休看着少女纯粹坦荡的模样,心中暖意流淌,所有的尴尬与顾虑尽数散去。
他望着眼前两名始终待他如初、不因世事更迭、宗族恩怨变心的故人,真诚开口,轻声道谢:
“多谢你们。”
乱世浮沉,人心叵测,朝堂众人皆趋炎附势、唯权势是从。
唯独这两名皇族佳人,抛开血脉桎梏、宗族立场,始终心怀纯粹,待他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