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瞎子提亲
【母亲的心】
知子莫若母。澄玉虽然看不见，可她听得见。建国自人民公园回来以后，他的脚步声比以前轻快了，吃饭的时候话多了，有时候还莫名其妙地笑出声来，笑得润生也跟着笑，问他笑啥，他说没事。没事？没事才怪。
这天晚上，建国又在棚子里焊东西，焊枪噗噗地炸，火花一闪一闪的。澄玉坐在炕沿上，把铁柱叫到跟前。
“当家的，明儿个咱们去一趟高晓珍家。”她说。
铁柱正在抽烟袋锅，愣了一下，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去那干啥？”
“替建国提亲。”
铁柱差点被烟呛着，咳了两声，瞪着眼：“你说啥？提亲？小葱花闺女？”
澄玉点点头。
铁柱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闷声说：“人家能看上咱家建国？”
澄玉叹了口气：“看不看得上，总得试试，试了不成，咱也不后悔。”
铁柱没再吭声。
第二天一早，澄玉就让铁柱套好驴车。她换了件干净的蓝褂子，头发梳得光光的，用黑布条扎着。铁柱也换了件八成新的褂子，把脸洗了洗，胡子刮了刮，澄玉看不见，可他自个儿觉得精神了不少。
铁柱扶着澄玉上了车，又把一篮鸡蛋、两只鸡、一袋白面搬上车。
驴车晃晃悠悠地出了村。铁柱赶车，澄玉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棍子，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车子到了高晓珍家门口，葱花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他们来了，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迎上来。
“哎呀，嫂子，你咋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葱花接过铁柱手里的东西，一边往屋里让，一边回头看，“你们这是……带这么多东西干啥？”
澄玉被葱花扶着进了屋，在炕沿上坐下。她开门见山，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的。
“他婶子，我今儿个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葱花给她倒了碗水，挨着她坐下。
澄玉说：“我家建国，他看上了你家小萍了，今儿个我厚着脸皮来替他求亲，希望你们能考虑考虑。”
葱花听完，笑了。那笑不是客气的笑，是真心的笑。
“嫂子，建国那孩子，确实不错。人实在，干活利索，是个过日子的料。”她顿了顿，“可这事儿，我这个当娘的也不能一个人说了算。我得问问小萍的意思。她要是愿意，我没二话；她要是不愿意，我也不能强迫她。”
澄玉点点头：“那是自然。你帮我们问问，成不成的，我们都承你的情。”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家常，澄玉就起身告辞了。葱花留她们吃饭，她说家里还有事，推辞了。
回去的路上，铁柱赶着驴车，半天没说话。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忽然闷声来了一句：“你觉着能成不？”
澄玉没回答。她攥着棍子，脸朝着前方，风吹着她的白发，像秋天的芦花。
“尽人事，听天命。”她轻声说。
【忐忑】
建国回来后知道了爹娘去提亲的事，是铁柱告诉他的。
铁柱蹲在院子里抽烟，建国从棚子里出来拿焊条，铁柱闷声说了一句：“今儿个我跟你娘去高家了。”
建国手里的焊条差点掉地上。
“去……去高家干啥？”
铁柱看了他一眼：“你说干啥？帮你提亲。”
建国的脸腾地红了，红得跟猪肝似的。他蹲在铁柱旁边，两只手垂在膝盖中间，攥着拳头，又松开，又攥上。
“爹，那……那人家咋说？”他的声音涩涩的。
铁柱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人家说要问问小萍的意思。成不成的，等信儿。”
建国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又一下子落了下去，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害怕。
当天晚上，建国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高小萍，想她会不会答应，想她会不会嫌弃他，想她要是拒绝了，以后见了面该多尴尬。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拉到肩膀上，又翻回来。
“万一她不愿意，以后都不理我了咋办？”他小声嘟囔着，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老天爷说。
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他把这个担心跟澄玉说了。澄玉正在喝糊糊，手里的碗停了停，慢慢咽下去，才开口。
“那你就一辈子不开口，让她嫁给别人？你甘心？”
建国不吭声了。
澄玉把碗放下，脸朝着他的方向：“建国，你要去争取你想要的东西。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试了不成，咱也不后悔。可你要是连试都不敢试，那你就活该打光棍。”
建国低着头，手里的窝窝头捏得变了形。
“娘，我知道了。”他的声音闷闷的。
【路上】
第二天早晨，天灰蒙蒙的，东边的云彩刚刚泛白，薄薄的，像是谁用笔蘸了淡墨轻轻扫了一下。
建国和高晓珍骑着自行车，沿着土路往厂里去。两个人骑得很慢，比平时慢多了，像是谁也不愿意先开口。
骑了半截路，高晓珍终于憋不住了。
“建国，”他在后面喊了一声。
建国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捏了车闸，慢下来，跟高晓珍并排骑着。
“昨儿个你爹娘去我家了。”高晓珍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建国的手心出了汗，手把都打滑了。他使劲攥了攥，脸上的表情绷得紧紧的，像一块石头。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高晓珍扭头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像是在说“你小子，藏得还挺深”。
“你小子，原来早就看上我们家小萍了？怎么不早点跟我说？”他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带着笑，带着调侃。
建国的脸又红了，红得比昨天还厉害。他低着头，盯着车轮前的路，不敢看高晓珍。
“我……我觉得自己配不上小萍。”他的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哼，被风一吹就散了。
高晓珍听了，没有立刻接话。他骑了两步，才开口，语气认真了些。
“说实话，一般人都配不上我们家小萍。”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妹长得好看，又能干，村里多少人家惦记着，你又不是不知道。”
建国的头低得更深了，下巴都快磕到车把上了。
“可是……”高晓珍话锋一转，声音里又带了笑意，“你这个人是真喜欢小萍，这个我知道。要不是看你这真心，我早就帮铁牛说话了。铁牛那人，家境好，可心眼不正。你不一样。”
建国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我爹走得早，家里主要靠我一个人撑着。别的我不敢说，可我敢说，你是个靠得住的人。”高晓珍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实实在在的，“小萍跟了你，我不担心。”
建国的眼眶红了，喉结上下滚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东西，半天才挤出一句：“晓珍，我……我一定会对小萍好的。一定。”
高晓珍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两个人又骑了一会儿，快到厂门口的时候，高晓珍忽然开口了，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小萍说了，她愿意。”
建国愣了一下，手里的车把猛地一晃，差点摔下去。他赶紧稳住，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说啥？”他的声音发颤。
“我说，小萍愿意。”
建国一下子从自行车上跳了下来，自行车歪倒在路边，轮子还在转。他撂下车子就往高晓珍那边跑，冲过去一把抱住了高晓珍。
“真的？真的？这是真的吗？！”
高晓珍被他抱得快喘不上气了，手忙脚乱地推他：“放开！放开！两个大男人，拉拉扯扯的，像什么话！”
建国不听，他又把高晓珍抱了起来，转了一圈。高晓珍的自行车也倒了，车轮在空气里空转，嗡嗡响。
“放开放开放开！”高晓珍拼命挣扎，拳头捶在建国的肩膀上，可他笑得比建国还厉害，连捶人的力气都没了，“你疯了！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我还要做人呢！”
建国终于松了手，喘着粗气，眼眶红红的，可嘴角咧得大大的，笑得像个傻子。
“晓珍，谢谢你！”他的声音发哽，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棉花，“谢谢你！”
高晓珍整了整被扯歪的褂子，拍了拍身上的土，白了他一眼，可嘴角也是弯着的。
“行了行了，别谢我了。你要谢，谢我妹去。她要是不同意，我也没辙。”他弯腰扶起自己的自行车，又把建国的车子也扶起来，“还愣着干啥？再不走迟到了。”
建国推着自行车，浑身轻飘飘的，他上了车，蹬了一下，差点蹬空，又蹬了一下，这才稳住了。
两个人继续往厂里骑。高晓珍在前面，建国跟在后面。建国一路上都在笑，笑得合不拢嘴，笑得像个傻子。
高晓珍回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这真是傻了。”
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去，把这句话吹散了。
可建国听见了。他笑得更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