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金蝉归主
【搬家前夜】
新房子终于收拾好了。
院子不大，三面有房——正北三间，东西各两间，青砖灰瓦，窗明几净，围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院。靠墙种了两棵香椿树，枝繁叶茂的，叶子密密匝匝，在晚风里轻轻摇着，把院子遮出一大片荫凉。屋里陆续添置了必需的物件：新炕席、铁锅、粗瓷碗、新棉被。小萍把攒了许久的布票扯了几尺花布，做了窗帘和炕围子，红底碎花，喜气洋洋的。
这些日子，一家人陆陆续续往新家搬了不少东西。锅碗瓢盆、被褥衣裳、粮食咸菜，一趟一趟地用驴车拉过去。建国每天下了班就过去归置，小萍抱着知意一趟一趟地收拾，润生也帮着收拾搬东西。
明天建国和小萍一家四口就要搬过去住了。
搬家前一晚，一家人照常围坐在老屋的炕桌旁吃晚饭。电灯白花花的光把屋里照得亮亮堂堂，连墙角的老鼠洞都看得清清楚楚。老枣树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被风吹得轻轻摇。
澄玉摸索着把碗筷收拾到灶房，铁柱吃完饭就出去遛弯了。润生趴在炕桌上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建国蹲在院子里，在归置他那些干活的家伙——焊机、面罩、焊条、手套、扳手、钳子，一样一样从棚子里拿出来，用旧布擦干净，码进木箱子里。这些东西跟了他好几年，有的外壳掉了漆，有的手柄磨得发亮，可都还能用，都是他吃饭的家什。他擦得很仔细，像是在跟老朋友告别。知意已经睡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嘴里含着一根手指头。震生在西厢房仝喜那儿看书，两个人安安静静的，谁也不说话。
小萍从南屋出来，走到灶房门口。
澄玉正弯着腰刷碗，手泡在凉水里，动作很慢。她听见脚步声，侧了侧耳朵。
“小萍？”
“娘，是我。”小萍走过去，把手搭在澄玉胳膊上，“我来刷，您歇着。”
澄玉不让，把碗往自己这边拢了拢：“不用，没几个了，你忙了一天，去歇着吧。”
“娘，”小萍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我跟您说个事。”
澄玉停了手里的活，脸朝着她的方向。
小萍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攥在手心里。她的手有点抖，东西硌着掌心，凉凉的，硬邦邦的。她把澄玉的手从水里捞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把那东西塞进澄玉手心里。
澄玉的手指头碰到那东西，愣了一下，又摸了摸，摸到薄薄的翅膀，摸到鼓鼓的肚子，摸到针尖大的眼睛。她的手一下子停了，整个人僵在那儿。
“这是……”她的声音发颤，颤得厉害。
“金蝉。”小萍说，“建国没拿去卖。他说，这是姥爷留给你的念想，不能动。”
澄玉的手攥着金蝉，攥得紧紧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她的眼眶红了，红得像灶膛里的火。
“这孩子……这孩子骗我说卖了……”她的声音涩涩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嘴角，咸咸的。
小萍扶着她，在灶台边的小凳上坐下。澄玉攥着金蝉，摸了一遍又一遍，摸了又摸，像是不敢相信它还在。
“娘，我和建国商量过了。”小萍蹲下来，平视着澄玉，声音不大，可稳稳当当的，“金蝉是姥爷留给您的念想，我们不能收。钱的事您别操心，慢慢还，总会还完的。可念想没了，就真没了。”
澄玉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又擦了一下。
“小萍啊，”她的声音发哽，“嫁给建国，真是委屈你了。能娶到你，是建国前世修来的福气。”她顿了顿，把金蝉攥了攥，又往小萍手心里塞，“可这金蝉到底是值点钱的，能帮你们还多少算多少。那些债……是建国的债，是他和他前妻留下的，不能算到你头上啊。”
小萍没接。她把金蝉又塞回澄玉手心里，两只手把澄玉的手包住，攥得紧紧的。
“娘，您这话说得不对。”小萍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实实在在的，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人是活的，日子是人过的，只要双手不停歇，什么都不是事。我相信建国，也相信我自己。”
灶房里的灯白花花的，照在婆媳俩身上。水缸里的水映着光，亮晶晶的。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灰烬里还剩下几点火星子，明明灭灭的，像不肯灭的希望。
澄玉的手不再推了。她攥着金蝉，攥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好。”她把金蝉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贴在胸口上，“娘收着。”
小萍笑了。她站起来，把澄玉眼角的泪擦干净，又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蹭了蹭。
“对了，娘，”小萍忽然想起什么，“明天我们就搬过去了。您和爹有什么事，随时喊我们，挨得近，走几步就到。”
澄玉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想什么。她把手里的碗放下，在围裙上擦干了手，脸朝着小萍的方向。
“小萍，”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润生那孩子，要不就留在我这儿吧。我能管得了，就不让他给你们添麻烦了。你一个人带俩孩子，又要忙里忙外，太累了。”
小萍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收了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可那皱里头没有不高兴，倒是有点嗔怪的意味。她拉着澄玉的手，攥了攥。
“娘，您这话又说得不对了。”她的声音不高，可很认真，“我嫁给建国，润生就是我儿子。我很喜欢这孩子，我们娘俩一直好好的，您这是要拆散我们吗？”最后一句她放软了声音，嘴角带着点笑意，半开玩笑的。
澄玉被她这话噎了一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她拍了拍小萍的手，声音有些发哽：“你这孩子，瞎说啥呢。我哪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怕你太累了，总得帮忙啊。”
小萍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娘，放心吧。后边少不了麻烦您的。”小萍蹲下来，仰着脸看着澄玉，“知意再大一点，我就出去找个活干。到时候俩孩子都送到您这儿来，您可别嫌烦。”
澄玉一听这话，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虽然看不见，可那笑意从眼角溢出来，亮堂堂的。
“不嫌烦，不嫌烦。你送来，娘给你看。看几个都行。你该干啥干啥去，别操心家里。”
小萍站起来，把澄玉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头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停了一下。
“娘，您早点歇着。”
【老屋最后一夜】
小萍从灶房出来，路过堂屋。
建国还在院子里，蹲在木箱子跟前，把他那些干活的家伙什一样一样码进去。焊机放在最底下，面罩搁在旁边，焊条用油纸包好塞在缝隙里，扳手和钳子并排摆在最上头。他码得整整齐齐，像砖砌的一样。这些东西跟了他好多年，外壳掉了漆，手柄磨得发亮，可都是他吃饭的依仗，一件都舍不得扔。
润生已经写完作业了，趴在炕上看小人书，两条腿翘起来，一晃一晃的。知意还在睡，呼吸细细的，小嘴一动一动的。
铁柱遛弯还没回来。仝喜那屋的灯还亮着，震生翻书的声音沙沙的，隔着墙都能听见。
“站这儿干啥？不进去？”建国突然出现在小萍身后，手上全是灰，额头上也蹭了一道黑印子。他看见小萍站在堂屋门口发呆，就走了过来。
小萍没说话，走过去，伸手把他额头上的黑印子擦掉了。建国被她擦得莫名其妙，缩了一下脖子，又没躲。
“干啥？”
“不干啥。”小萍笑了，把他拉进屋里，“走了，洗洗睡了。明天搬家，早点儿起来。”
建国“嗯”了一声，跟着她进了屋。润生抬起头，冲他们喊了一声“爹，娘”，又低下头继续看小人书。知意翻了个身，盖着肚子的小毛巾被掉了下来，小萍走过去给她重新盖到肚子上。
窗外的月亮白花花的，照在院子里，照在老枣树上。老枣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摇着，沙沙响。明天是个好天气，宜搬家，宜乔迁，宜开启新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