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胶带与勒痕

那天晚上，小萍把碗筷收进灶房之后没有马上洗碗。她站在灶台前，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冲在碗沿上，溅起的水花落在她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可她没动。

建国进来的时候看见她这样，把灶台上的抹布递过去，自己拧了水龙头。水停了，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碗沿上最后一滴水珠往下落的声音，嗒，嗒，嗒，像有人在数着什么。

“我想把娘接过来。”小萍说。

建国把抹布搭在灶台边上，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那儿，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才开口：“我没啥意见。可你想想，英子能干？”

小萍把手伸进池子里，捞起一只碗，水顺着碗壁往下淌：“她有啥不乐意的？不用她照顾，她还不乐意了？”

建国把灶台上的碗摞起来，一只一只码好，瓷碗相碰的声音很轻，闷闷的，像是两块骨头碰在一起。他声音压得很低：“你想想，咱哥不跟她争房子了，前提是她们得赡养老人。你要是把娘接过来，晓珍到时候以此为由开始跟她争房子了咋办？”他把最后一只碗搁好，手在碗沿上停了停，“再一个，谁都知道，村里女儿养老人的，除非家里没儿子。有儿子却让女儿养老人的，传出去别人都会说儿媳妇容不下老人。你说英子会干吗？”

小萍把碗往水池里一放，水花溅起来，落在灶台的瓷砖上，碎成更细的水珠子：“我不管她怎么想，也不管别人怎么想，我只想让我娘余生能过得好一点。”

建国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了些：“你别急，我知道。咱们明天先把小军你咱哥叫过来商量一下？”

小萍没有接话，把碗一只一只洗完了。灶台上的水渍干了，留下一圈一圈的印子，像一棵树的年轮，不声不响地长在那里。

第二天傍晚，小军和晓珍前后脚到了。四个人坐在堂屋里，建国把门虚掩上。院子里的枣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叶子被吹得翻过来又翻回去，露出灰白的背面，像一只反复翻动的手掌。

小萍说完自己的想法之后，小军先开了口。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了倾：“姐，哪有让女儿养老人的道理？咱们家有俩男人呢。”

小萍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放在水底的石头：“医生说娘后面会认不出我们所有人，她的器官也会逐渐丧失功能，直至最后……可能连饭都不知道怎么吃。我想将娘接过来，我尽我全力来照顾娘。你们有空了多来帮帮忙，多看看娘。”

小军的手在膝盖上动了动：“姐，娘在我们那边，你们多看看不就行了吗？你要是这样，咱们还不得让外人笑死了。”

小萍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站起来，面朝着小军。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声音很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划开了。她说：“我不管谁笑。我只想娘能最后走得舒服些。”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晓珍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下了。烟落在桌面上，轻轻的一声，像一粒石子落进很深的水里。小军低下头，两只手搓了搓裤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行吧，我回去跟英子商量商量。”

小军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巷子里的路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一路摸黑走到家门口，推开院门，堂屋里亮着灯。英子正坐在炕上叠衣裳，看见他进来，头都没抬，手指头在一件孩子的褂子上捏来捏去，把领口对折了又对折，对折了又对折。

小军站在堂屋门口，把话说了。他刚说到“姐想把娘接过去”，英子就把手里的衣裳往炕上一摔，褂子落在炕面上，弹了一下才摊平。

“你那个姐啥意思啊？！”英子的声音拔起来，像一把生锈的剪刀，“想让别人指着鼻子骂我们不孝呗！”

小军靠在门框上，门框上的漆皮被他蹭掉了一小块，落在肩膀上，他没拍：“娘以后离不开人，姐照顾不好吗？”

英子从炕上下来，趿拉着鞋站在他面前，两只手叉着腰，指甲缝里还嵌着白天择菜留下的绿渍：“好个屁！她照顾？她照顾图啥你不知道？你哥那房子的事她心里没数？你他娘的脑子是不是让驴踢了？她把你娘接走，回头你哥就有由头来争房子了，到时候你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小军的声音也高了些，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那你照顾得了吗？”

英子的嗓门比他更高，声音劈开了堂屋里那盏灯泡的光，唾沫星子溅在小军脸上：“你他娘的是他儿子，你不该照顾吗？凭啥都得我照顾？！我嫁到你们家是来给你们当牛做马伺候老娘的？！你姐跳出来想装孝女，你倒跟着她来挤兑我？！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老太太就在这儿，死也死在这儿，我看谁敢来动！”

小军退了一步，用袖子蹭了蹭脸上的唾沫星子。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英子还在骂，一句接一句，像一簸箕碎玻璃碴子劈头盖脸地倒下来，一片一片落在地上，扎进砖缝里，扫都扫不干净。她骂小军没出息，骂晓珍假仁假义，骂小萍多管闲事，骂小葱花是个累赘，骂这日子没法过了。骂到后来，她的声音开始发哑，可还是没停，哑着嗓子也要把那些字一个一个从嘴里吐出来，吐到地上，再用脚碾两下。

小军没有再往下说。他退到院子里，蹲在墙根底下，摸出一根烟，点着了。烟头在黑暗里明灭了几下，又灭了，他没有再点第二根。头顶的电线在风里晃了一下，把一片昏黄的光斑投在他脚边，又挪走了。英子的骂声从堂屋里传出来，穿过窗户纸，穿过院墙，穿过巷子里那些紧闭的门和窗，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黑暗里支着耳朵听，可没有一个人出声。巷子里安静得只有那一个声音在响，尖利，粗鄙，像一只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的野猫在叫春。

晚上他给小萍打了电话，说了三个字：“她不同意。”小萍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小军把话筒拿远了些，最后直接挂了电话。

小葱花没有两个月就卧床起不来了。

先是吃不下饭。一碗粥端到跟前，她拿起勺子搅了搅，勺底碰到碗沿，发出极轻的一声响，然后她把勺子放下了。

后来连粥也不喝了，只喝几口温水。再后来，水也咽得费劲了，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很久，喉咙里才咕咚一声，像什么东西终于落下去了。她总捂着下腹，时不时皱着眉哼唧，那疼不是突如其来的剧痛，是绵绵不休的坠痛，时不时一阵绞痛揪得她蜷起身子，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顶到胸口，像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近来排便也乱了，有时候好几天排不出，肚子胀得鼓鼓的，敲上去像一只闷鼓；有时候又拉稀，粪便混着暗红黏液，洇在尿布上，洗都洗不掉。

人肉眼可见地瘦下去，颧骨凸起来，脸色蜡白，像一张被反复揉搓过的旧纸。没什么胃口，吃两口粥就腹胀恶心。夜里腹痛反复，常常睡不着，身上总发着低热，额头摸上去温吞吞的，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到了夜里还没凉透的石头。后来肚子慢慢鼓起来，下肢浮肿，脚踝按下去一个坑，半天起不来，稍微一动就喘，呼哧呼哧的，像一只破风箱。

小萍尽管极其不想看到英子，可她还是隔三差五地过去。她带的东西，一兜鸡蛋、一罐奶粉、一包饼干，往往刚搁在灶台上就被英子拿走了，根本到不了小葱花嘴里。

有一回她带了一碗炖得烂烂的鸡汤，鸡肉撕成了细丝，汤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她端着往屋里走，英子从灶房出来，伸手就要接过去，小萍一个闪身躲开了她：“我端吧，你歇会儿。”

那天晚上，小葱花一直在骂人。她声音不大，含混不清的，不知道在骂谁。也许是英子，也许是别的什么人，也许只是一个陷在痴呆里出不来的人对着四面墙在说话。

那些字从她嘴里一个一个滚出来，有的完整，有的碎了一半，像一堆从旧账本上撕下来的纸片，风一吹就散了，可风没来，它们就一直在那里，翻来覆去地打着旋。她骂一会儿累了，闭上眼睡过去，一会儿醒了又骂。那声音穿过两道门，传进英子的耳朵里，像一根细针，一下一下地扎着，不深，可不停。

英子睡在隔壁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炕上的被子被她蹬到脚边，又拽回来，又蹬开。

最后忍无可忍，她下了炕，趿拉着鞋，走到灶房，翻出一卷胶带。她站在小葱花床边的时候，老太太正睁着眼看着房顶，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英子弯下腰，撕下一段胶带，贴在了小葱花嘴上。胶带粘住的那一瞬间，小葱花的眼睛猛地睁大了，浑浊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又撕下一段，把小葱花的手腕捆在了一起，绳子是顺手从炕边扯来的。做完这些，她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把被子拉过头顶。屋里安静了。

小萍是两天后过来的。

她提着一兜鸡蛋进门的时候，院子里没人。灶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有水声。她没有喊，径直往小葱花那屋走。推开门的瞬间，她闻到了一股味道，酸的，闷的，混着一层薄薄的馊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间屋里捂了太久，已经忘了怎么散出去。

小葱花躺在床上，面朝着墙，被子拉到下巴。小萍走过去，弯下腰叫了一声“娘”。小葱花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翻过身来。

她的脸瘦得只剩下一层皮绷在骨头上，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嘴唇干裂，上面结着几道深褐色的痂。小萍的目光落在她嘴唇上，那些痂的形状不对——不是干裂自己裂成那样的，有一条横贯上下唇的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整整齐齐地勒过，又揭开了。她的手抖了一下，拉过小葱花的胳膊。两只手腕上各有一圈暗红色的勒痕，皮已经磨破了，边缘结着薄薄的痂，中间泛着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勒住又松开，来回好几次。

“娘。”小萍的声音发紧，像一根绷了很久的线，“这是咋弄的？”

小葱花看着她，目光浑浊，像一潭被搅浑的水。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含混不清，像是一把被风吹散的纸片，抓不住任何一片。她根本不认识小萍了。她看着小萍的眼睛，就像看着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人。她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再张开，发出一个“啊”的音，拖得很长，像是不知道后面该接什么。

小萍等了好一会儿，等到的只是那一声“啊”。她慢慢把小葱花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转身出了屋。

英子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泡着半块馒头，馒头已经泡发了，涨得满碗都是。小萍走到她面前，停住了。她的目光从英子的脸上移到她手里的那只碗上，又从那只碗上移回她的脸上。

“娘嘴上和手上的伤，咋来的？”

英子把碗往灶台上一搁，碗底磕出一声脆响，泡馒头的水溅出来几滴，落在灶台上：“谁知道她咋弄的？她自己挠的吧，她那个样子，啥事干不出来。”

小萍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灶台前那片湿地上，凉意从脚底板往上走。她说：“你再说一遍。”

英子的下巴抬了抬，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我说她自己咬的，你聋了？你那个娘现在就是个废人，白天我伺候她，晚上还是我伺候她，你那弟弟睡得跟死猪似的，你倒好，两天来一趟，来了就问我咋弄的，我咋知道咋弄的？！”

小萍没有再说话。她的目光定在英子脸上，定了一会儿，然后从她身边走过去，进了灶房。灶台上搁着一卷胶带，灰白色的，已经用掉了一半。小萍把胶带拿起来，攥在手心里，胶带的纸芯被她攥得咯吱响了一声。她走回院子里，走到英子面前，把胶带举到她眼前。

“这个，”她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在石板上刻出来的，“你要是再用一次，我就让大哥撕了协议。房子你们别想，人也别想留住。我说到做到。”

英子看着那卷胶带，嘴唇抿了一下，又抿了一下。她的嘴角往下压了压，可到底没有把想说的话压出来。她转过身进了灶房，门没摔，只是用背顶了一下，门板合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关在了里面。

小萍把那卷胶带扔进了灶膛。胶带在火里蜷曲起来，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一股刺鼻的焦味，然后化成一团黑色的灰，落在炉膛里，被下面还没烧透的煤块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