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坟前断亲

那天下午，建国和小萍来文忠家看澄玉。秋老虎的余威还在，楼道里闷着一股热气，像一层湿毛巾蒙在人脸上。进了门才稍微凉快些。澄玉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一碗没喝完的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被穿堂风一吹，微微皱起来，像一张正在老去的脸。

小萍在澄玉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娘，在这边住得咋样？”

“挺好的。彩霞照顾得周到，每天三顿饭变着花样做，屋里也干净，啥也不让我干。”澄玉说着，手指在小萍掌心里蜷了一下又松开，“就是这楼里太闷了，开窗也没多少风。不像家里，一开门就是院子，风从枣树底下过，沙沙的，听着就踏实。”

她又说：“刚来那阵子，我连厕所都不知道咋用。这城里人上厕所是坐着的，不像咱们村里，蹲惯了，坐着倒使不上劲。”澄玉说着自己先笑了，那笑从嘴角慢慢漾开，又慢慢收回去，“你说这国家现在是越来越发达了啊，厕所在屋里还没有味，不像咱村里，上边拉着，下边猪吃着。”

小萍跟着笑：“还是市里好吧，那您打算啥时候回来？”

澄玉想了想：“国庆节吧。国庆节回去，帮你们把玉米皮剥了。秋收总得有人搭把手。你那边有娘要伺候，我在这边有彩霞呢，你放心。”

彩霞端着果盘从灶房出来，听见这话，把盘子搁在茶几上，在旁边坐下来。她的声音比平时轻：“嫂子，娘说得对，这边有我呢，你就安心照顾你娘。”

小萍转过头看着彩霞，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彩霞，谢……”

“嫂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彩霞把果盘往她那边推了推，没让她把那句话说完。

小萍欣慰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泛红。

小葱花的病发展得很快。

秋收前的那些日子，天一直阴着。太阳像被什么东西吞了，只从云缝里漏出一点灰白的光，落在墙上也是凉的。

英子还是照常过日子，做饭、喂鸡、扫院子，有时候在外面跟邻居扯闲篇，笑得出来。那笑声又尖又亮，穿过院墙飘到巷子里，像一把碎玻璃碴子被人抛到半空中，刺耳得很。

可小葱花那间屋里的味道一天比一天重了。酸腐的，闷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具身体里一点一点往外渗，渗进被子，渗进炕席，渗进土坯墙的缝里，渗进那些看不见的地方，再也散不出去。

小萍隔一天去一次。每次去，她都先烧一锅热水，端进屋里，把门关上。门一关，屋里就暗了，只有窗户纸透进来的那点光，灰蒙蒙的，落在炕沿上。她把小葱花翻过来，用毛巾蘸着热水给她擦身子。擦到后背的时候，能摸到那根脊梁骨像一串珠子似的凸出来，硌得她手掌发疼。每一节都清清楚楚，像是有人把骨头从皮肉里一根一根摆出来给她看。

擦到屁股的时候，屎常常已经干了，糊在皮上，嵌在那些凹陷和褶皱里，得用湿毛巾捂一会儿，等它软了，再一点一点往下擦。小萍擦得很慢，每擦一下就把毛巾在热水里涮一涮。水变浑了，再换一盆。有时候要换三四盆水，才把那些东西擦干净。擦完了，抹上爽身粉，再把干净的尿布垫上去。小葱花一动不动，像一块没有知觉的木头，只有偶尔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哼唧，不知道是在喊疼，还是在喊什么人。

英子从来不来帮忙。小军白天在厂里，晚上回来倒头就睡，鼾声穿过两扇门传过来，闷闷的，沉沉的。

那天晚上，小萍在建国那边帮忙焊完最后一批活儿。电焊的弧光一熄，周围就暗下来，只剩下院子里那盏白炽灯泡发出的昏黄的光。建国把焊机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小萍正要往屋里走，电话响了。

建国接起来，只听了两句，脸色就变了。他放下电话，转过身来，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快，小军说咱娘不行了。”

小萍对这一天早有准备。可这一天真到来了，她还是接不住。手里原本攥着一块擦汗的毛巾，毛巾掉在地上，她没有捡。她转身冲进屋里，拉开柜门。柜门打开的那一瞬，木头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她浑身颤抖着，从最底层抽出一个蓝布包袱。包袱皮是新的，四角对折，扎得整整齐齐。她把包袱抱在怀里，手指头在包袱皮上摩挲了一下，那动作很快，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然后她转身往外跑。建国跟在后面，院门都没来得及关。

巷子很黑。他们的脚步声在土路上啪嗒啪嗒地响着，急促而单调。小萍跑在前头，怀里抱着那个蓝布包袱，包袱皮的一角垂下来，在风里晃着。她跑得很快，可那步子有些踉跄，像是脚下有什么东西在绊她。建国跟在后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上。

到的时候，小葱花躺在炕上。眼睛半睁着，目光散着，不聚在任何一个地方，像是在看一件很远很远的东西。嘴唇微微张开，像要说什么，可喉咙里只有一丝极轻的气息进出，那气息浅得连炕边那盏油灯的火苗都吹不动。她的胸脯还在起伏，可那起伏已经变得极浅极慢，像一只快要停摆的钟，摆针还在动，但不知道还能动几下。

小萍扑过去跪在炕边，叫了一声“娘”。声音又尖又哑，像是从身体最深处拽出来的，一路上把嗓子磨得血肉模糊，才从嘴里掉出来。小葱花没有回应。她的目光定在房顶的某个地方，像是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也许是年轻时的什么人，也许是还没嫁过来时的那条巷子，也许是别的什么。谁都说不准。

建国站在旁边，目光从小葱花脸上扫过，又扫过英子。英子站在墙角，两只手绞着围裙，围裙被她绞成了一个又细又长的布条，绕在手指上又松开，绕上又松开。她的脸上绷着，绷得很紧，可绷得太紧了，反而什么都看不出来。小军坐在炕沿上，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肩膀塌着。建国低声说：“姐，赶紧给娘换衣服吧。”

邻居大婶听到动静早过来了，掀开门帘探进半个身子。她一看这情形，赶紧走进来，声音比平时急：“萍儿，快趁着还有一口气赶紧换了衣服，要不然你娘就带不走这寿衣了。”

小萍的手在抖，抖得厉害，可她还是把包袱解开了。包袱皮四角摊开，里面的寿衣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棉袄、棉裤、外褂，都是她前些日子赶着做出来的。针脚又密又匀，领口和袖口都用白布包了边，每一条边都压了两道线，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她本来是打算再改改的，觉得领子那里可能有点紧，袖口可能有点长。现在不用改了。她跪在炕边，和几个大娘大婶一起，把小葱花扶起来，褪下那件穿了好些日子的旧褂子。褂子的前襟上全是污渍，领口磨得发亮，袖口脱了线，露出一截灰白的线头。

小萍在给她套袖子的时候，小葱花的身体忽然一沉。那沉是从肩膀往下坠的，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被抽走了。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一片叶子从树枝上脱落时发出的那种声响。然后，一口气从她嘴里吐出来，散在空气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小萍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像是忽然全松开了，眉头展开，嘴角微微向上弯着。她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终于醒了，醒到另一个地方去了。小萍把脸埋进小葱花的胸口。

哭喊声从她喉咙里炸出来，像是要把这间屋子的墙都震裂。那是屋里唯一的声音。其他人都没有出声。建国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

晓珍还没赶到。小军坐在炕沿上，用手捂住了脸。英子站在墙角，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可小萍的哭喊是唯一的。像是这个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在为这个人哭。其他人都在，可他们的哭，加起来也不够填满那道缝隙。

换裤子的时候，大婶把裤腰翻过来看了一眼。她的动作很轻，可她的手忽然停住了。她捂住嘴，转过身去，快步走出门外。过了几息，院子里传来干呕的声音。

小萍低头一看。小葱花的裤裆里糊着一坨已经干硬的屎，还有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尿的尿，已经把裤子的里子洇透了一大片，颜色发黑。那些东西糊在她的皮肤上，嵌在褶皱里，像是长在了上面，分不清哪里是皮肉，哪里是那些东西。小萍的目光从那片污渍上移开，慢慢抬起头，看向墙角。

英子站在那儿，两只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腔从手指缝里漏出来。那哭腔带着节奏，一声长一声短，一声高一声低。像是按照某个谱子在唱，眼泪却一滴没有。眼角的皱纹干干的，连湿意都没有。

小萍看着她，牙齿咬住了下嘴唇，咬得发白。嘴唇上留下了一排牙印，很深，像刻上去的。

小军坐在炕沿上，用手背擦着眼睛，肩膀也在抖。可那抖和英子的哭一样，都像是挂在身上的什么东西，并不真的连着肉。

外面有人小声议论。一个人说：“这也太假了。”另一个人接话：“这屋里的味儿也太呛人了。”

小萍收回目光。她让建国去打了一盆清水。建国端着水进来，她把毛巾浸在水里，拧干了，开始给小葱花擦身子。她和几个大娘一起，把小葱花的身子从上到下擦了一遍。擦到屁股的时候，她把那条糊着屎的裤子抽出来，卷成一团，搁在炕脚。然后她把新做的裤子给小葱花穿上，把寿衣一件一件扣好。她把领口整平，把袖口拉直，把衣角抻展。她做得很慢，每一下都很轻，像是在给一个睡着了的孩子穿衣裳。做完这些，她把手放在小葱花的额头上，停了一会儿。那额头是凉的，像是已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慢慢抽走了温度。她的手指在那道额头上停了很久，像是在等它重新暖过来。可它没有暖过来。

建国出去张罗丧事。院子里很快有人搭起了灵棚，有人摆上了供桌，有人去镇上买纸扎。亲戚们陆陆续续地到了，有哭的，有叹气的，有站着不说话的。

晓珍是在亲戚们到了大半之后才赶回来的。他进门的时候脚步踉跄，鞋上沾满了泥，裤腿卷着一高一低。他进门第一眼看见的是炕上那盖着白布的身影，脚步忽然停住了。他站了两秒，才往前走了两步。他在炕前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砖地上，闷闷的三声响。每一下都像是砸在什么东西上，那东西碎了，可谁都没有听见。

丧事办了三天。

三天里，灵棚里的灯没灭过。香火一茬接一茬地续着，纸灰落在供桌上，落在地上，落在来人的鞋底上。小萍守在灵前，给前来吊唁的人还礼。每还一次礼，她的膝盖就往下弯一次，直起来的时候腰板还是直的。她的眼睛肿着，像两个熟透的桃子，可眼泪已经不多。有时候有人来劝她吃口东西，她就拿起筷子，夹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很久才咽下去。咽完了也不说话，只是把碗搁回原处。

英子也在灵前坐着。来人的时候哭两声，人一走就擦擦眼角。那眼角始终是干的。小军有时候跟着哭，有时候蹲在墙角抽烟。烟头在黑暗里明灭几下，又灭了，没人再点第二根。

三天后，小葱花入葬。

坟地在村北的坡上，朝南。站在坟前能看见村口的土路和路尽头的杨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落几片在路上，被过往的脚踩碎。棺木落进坑里的时候，小萍站在坑边，把第一锹土撒下去。土落在棺盖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然后是第二锹，第三锹。填完了土，坟头慢慢隆起来，像一块从地里长出来的石头，沉默着，什么也不说。纸钱点起来，灰烬被风卷上去，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远处的田埂上。坡下的村子里，有人家的烟囱冒起了炊烟，青灰色的，在暮色里升上去，又散开。

英子站在墓碑旁边。她的目光越过晓珍的头顶，看向远处那片已经收割过的玉米地。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念一段背了很久的台词：“大哥，咱娘我们可是没让你照顾一天，房子以后就是我们的了。咱丑话说前边，以后你可不兴再要回去了啊。”

晓珍站在坟前，手里还攥着最后一把土。土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他脚边。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小萍已经从旁边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定在英子脸上，没有犹豫，手臂抬起来，手掌甩出去，啪的一声。脆的，响的，在空旷的坟地里传出去很远。英子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头发散下来几缕，盖住了半边脸。她愣了一瞬，然后反过味来，嚎叫了一声，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张牙舞爪地朝小萍扑过来，嘴里喊着：“大姑姐打人了！你们都看到了！无缘无故的打人啊！没天理了啊！”

建国从旁边一步跨过来，一脚踢在英子的小腿上。那一脚不重，可准，踢在小腿迎面骨上，英子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过去，屁股先着地，弹了一下，然后摊开四肢，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四脚朝天躺在坟地边上的杂草丛里。

“你敢碰小萍一下，我他妈弄死你！”建国站在她面前，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在空旷的坡上传出去很远。他的拳头攥着，指节发白，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像绳子一样绷着。英子张了张嘴，像是还想骂什么，可看见他那双眼睛，话又咽回去了。她躺在地上，一动没动，连腿都忘了收回来。

小军从人群里跑过来，弯腰把英子从地上拽起来。英子站起来的时候鞋跟崴了，身子歪了一下，小军赶紧扶住她。小军看着建国，嘴唇哆嗦了两下：“你们干嘛啊？！”他的声音又急又哑，像是嗓子里卡了一团棉花，怎么都吐不干净。

小萍没有看小军。她的声音从坟前升起来，被风撕碎了又拼起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毛刺，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一个拔出来的：“小军，你照顾过娘一天吗？我隔一天去一次，娘拉屎撒尿都没人管！每次屎都糊在屁股上！我说了你们好多次了！她临走你们也没管！你小时候娘最疼你了，你给她擦过一次吗？！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你纵容你媳妇欺负娘，纵容你儿子欺负娘！你还是不是个人了！”

围观的人站在坟地外围，没有靠前，也没有走开。小军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跳着。他的声音也拔起来，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刮：“你的意思就是娘都是你伺候的了呗！你别忘了，娘吃的住的都是我们的！”

小萍盯着他，看了三秒钟。那三秒钟里，风停了一下，又起了。她忽然觉得可笑。她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从小背到大的弟弟，看着他那张涨红的脸和脖子上暴起的青筋，看着他身边那个刚被扶起来、头发散着、半边脸肿着的女人。她想起很多年前，小军还小的时候，有一回发烧，娘一夜没睡，用湿毛巾一遍一遍地擦他的额头。那时候娘的手也是凉的，可她捂了一整夜，硬是把那点烧给捂退了。如今娘的手也凉了，可没有人再替她捂一捂。

她说：“高小军，你记住——爹娘在的时候，兄弟姐妹是一家人。爹娘走了，咱们就是亲戚。亲戚可以走，也可以不走。但从今天起，咱们这门亲戚，断了。”

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在石板上刻出来的，一笔一划，入木三分。

“你们以后走你们的阳关道，我们走我们的独木桥。你们也有儿子，你们迟早也有老的那一天。”

她说完转过身，对建国说：“走吧。”建国看了晓珍一眼。晓珍站在坟前，把手里的碎土拍干净，转过身来。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房子是你们的了。以后我也不会回来了。孩子们之间，以后不必来往。”他说完，朝坟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