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报应

那几天，电视里的画面一直没离开过四川。小萍每天坐在堂屋里看新闻，看那些从废墟里被刨出来的人，看那些在帐篷里上课的孩子，看那些举着牌子寻找亲人的家属。建国只有吃饭的时候才从电焊屋子里出来，端着碗在电视机前坐一会儿，眼睛盯着屏幕，嘴里的饭嚼得很慢。吃完了，碗一搁，又钻回西屋去了。电焊的弧光从门缝里一闪一闪地透出来，照亮了门槛外面那一小块砖地。

这天下午，院门外有人喊了一声“姐”。小萍听出是小军的声音，手里的遥控器顿了一下，没有起身。小军自己推门进来了，站在堂屋门口，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深地凹着，像是好几天没睡囫囵觉。

小萍问：“你来干什么？”

小军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两只手在身前搓了搓，才开口：“姐，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可是我是真的没办法了。”他的嗓子发哑，像是嗓子里塞了一团棉花，“英子和航航被抓起来了。”

小萍手里的遥控器搁在茶几上，电视里还在播着灾区的新闻，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看着小军，等他往下说。

小军这才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原来英子娘家那边要拆迁，说是给三套楼房，还有十万块的安家费。老人前两年已经过世了，英子一听这个消息，当天就赶了回去，找她弟弟说要分一半。她弟弟二话没说，把她往外推，说村里就没有听说过哪家嫁出去的女人回来要东西的，让她趁早死了这条心。

英子气不过，第二天又去了，这回带着航航。她弟弟和她撕打起来，两下里扯衣服揪头发，骂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航航站在旁边，十一岁的孩子，看着自己妈被人推倒在地，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胆子，弯腰抓起靠在墙根的一把铁锹，照着舅舅的脑袋就砸了下去。那人当场倒在地上，头下面洇出一摊血。英子弟媳妇报了警，人送去了医院，到现在还没醒。

小萍听完，没有立刻说话。电视里正在播一条前方报道，画面上是安置点的帐篷，几个小孩围着一个志愿者领饼干。她的目光在那画面上停了一会儿，才收回来，落在小军脸上。

“你找我是想做什么？”

小军往前迈了一步，两只手在身前搓得更厉害了：“姐，文忠不是在公安厅吗？你能让他给说说吗？起码航航别进去了。他才十一岁，还是个孩子……”

小萍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急切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冬天的井水：“小军，这事我管不了。我早就说过，两家不来往了。再说航航那么小，属于未成年人，只要你小舅子死不了，他应该就没事。只是跟着英子这样的娘，以后还指不定惹出什么事来。”

小军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他站在那儿，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勉强直起来的草。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姐，你就真的不管吗？”

小萍把脸转向电视的方向，没有再看他：“管不了。”

小军的肩膀塌了下去。他没有再求，可也没有马上走。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攒了很大的力气，才问出那句话：“姐，娘没了这么久了，你怎么就是不肯原谅我呢？这人总该向前看吧？”

小萍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她想起那天在坟地里，英子站在墓碑旁边说的那些话，想起小葱花裤裆里糊着的那坨屎。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小军面前，站定。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磨出来的：“我就是向前看。你们一家子，好好等着报应吧。”

她说完，伸手推了小军一把。那一把不重，可推得干净利落。小军退到门槛外面，又退了一步，站在院子里的砖地上。他看了小萍一眼，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怨，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什么东西。他转过身，往院门口走，脚步很慢。小萍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推开院门走出去，又看着那扇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

小萍回到堂屋里，在沙发上坐下来。电视里还在播着灾区的新闻，可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肩膀开始一抖一抖的。她没有哭出声，眼泪只是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裤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想起小葱花临死前的样子，想起那张松开的脸上最后那一点像是笑又像是解脱的表情，想起自己给她擦身子时指尖摸到的那些骨头，想起她用尽全身力气喊出的那声“娘”。

澄玉从里屋摸索着走出来。她听见了小萍的哭声，那声音不大，可她听得出来。她在小萍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摸到了小萍的手。那只手湿漉漉的，全是眼泪。澄玉把那只手攥在自己手心里，两只手合拢，包住它。

“萍儿啊，你娘走了，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解脱。”澄玉的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放稳了才落下来，“她真的太苦了。也许她已经转世活成了一个幸福的小公主呢。”

小萍的手在澄玉掌心里抽了一下。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又哑又碎：“可是娘，你说人和一只蚊子苍蝇有什么区别呢？死了就是死了，一辈子说过去就过去了。我娘这辈子，真的是一天福都没有享过，最后死前还……”她没有说完，也说不下去了。

澄玉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攥着小萍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慢，那样稳，像是一个看不见的人，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地探着路走。

“我什么都看不见，可我知道，人活着，就是一口气。这口气在的时候，能摸，能听，能闻见灶台上的饭香，能感觉到太阳晒在脸上的暖和。你娘走了，她的那口气散了，散了就散了，谁也不知道散到哪儿去了。可她在的时候，她摸过你，抱过你，给你做过饭，给你缝过衣裳。这些事没有散。这些事还在你身上，在你手上，在你心里头。你活着，她就还在。”

她停了停，像是给那些话留出一点空，让它们沉一沉。

“你说人和蚊子苍蝇有什么区别。区别大了。苍蝇飞过去就飞过去了，没人记得。可你娘不一样。她苦了一辈子，可她养大了你们，她给你们做过饭，给你们洗过衣裳，她临走前还想着你们。这些事，一件一件的，都在世上留着呢。有人记得，就不算白活。”

小萍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澄玉的手背上。澄玉感觉到了，没有抽手，只是用另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你看这几天，电视里那些人，从石头底下爬出来，浑身是血，那么多人截肢，都只为了活下去。为啥？因为有人还等着他们回去，就算没人等他们了，他们也要替逝去的人活下去。你娘不在了，可你还在。你活得好好的，就是对她这辈子最大的交代。”

窗外，院子里的枣树在风里沙沙地响着，叶子翻过来又翻回去。电视里，灾区的画面还在不停地滚动着，那些被救出来的人正在帐篷里喝热水，吃方便面，有穿白大褂的人在给他们量血压。汶川的废墟上，新的日子正在一点一点地从瓦砾底下长出来，像那些从水泥缝里挤出来的草芽，不大，可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