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周末小聚
汶川虽远，却牵动着很多人的心。
那一个月里，村子还是从前的村子，日子还是从前的日子，可每个人心里都像是悬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落不下去。
一个月后的一个周五，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来了。知意说明天回来，文忠说他和彩霞带着可欣和麒麟回来，润生说带着闪闪和丫丫回来。
小萍在电话这头一一应着，挂了电话就开心地跟建国说：“明天都回来。”建国“嗯”了一声，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小萍就起来了。
灶房里的灯亮着，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她先把面和上，搁在盆里醒着，又把肉馅剁好，葱姜蒜切得细细的，拌进去，淋上香油，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肉馅黏稠起来，香味从灶房里飘出去，飘了半个院子。
建国洗了手，在案板旁边坐下来，把醒好的面团揉了两下，开始擀饺子皮。澄玉也从堂屋里摸索着出来了，坐在桌子边上，说：“我来包。”
小萍把馅盆和饺子皮端过去，澄玉的手一摸到面皮，就熟门熟路地放馅、捏边，一个饺子成型了，边上的褶子又匀又密。建国擀皮的速度赶不上她包的速度，她就等一会儿，手搁在膝盖上，面朝着院门的方向，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先回来的是润生一家。丫丫已经五岁了，扎着两个小辫子，一进门就撒开腿跑，嘴里喊着“爷爷奶奶”，一头扎进小萍怀里。小萍把她抱起来，在她小脸上亲了一下，又摸了摸她的小辫子：“我们丫丫又长高了。”闪闪和润生一进门就洗了手，加入了包饺子的队伍。闪闪擀皮，润生包，两个人配合着，倒也利索。
没过多久，院门外响起两声汽车喇叭。文忠把车停在巷口，一家人下了车，提着大包小包走进来。可欣比彩霞还高出半个头，进门先喊“奶奶”，声音脆生生的。麒麟跟在后面，个头已经超过了文忠，肩膀也宽了，站在门口，门框都显得窄了些，真成了一个大小伙子。
彩霞一进门就撸起袖子进了灶房，帮小萍烧菜去了。文忠在堂屋里坐下，建国从西屋出来，手里拎着一壶刚沏好的茶，给他倒了一杯。两个人端起杯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的都是些地里的活儿、山上的事，可那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有一肚子话，又不知道从哪句开始。
知意是最后到的。她一个人来的，背着那个褪了色的帆布包，头发剪得短短的，贴在耳后。脸比上次在电视上看到的时候更瘦了，颧骨上晒出了几块淡褐色的斑，嘴唇也干得起了皮。
她进门的时候没有大声喊，在门口站了一下，像在认这个家。然后她走到澄玉旁边坐下，叫了一声“奶奶”，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她又起身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小萍正往锅里下饺子，蒸汽从锅里升上来，把小萍的脸裹在里头。她笑了笑：“妈，我回来了。”
小萍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中，勺柄上沾着水珠，一滴一滴地落进锅里。她回过头来，看了知意一眼，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在数她瘦了多少，然后她嗔了一句：“你回来就等着吃呢！”
饺子煮好的时候，满满两大盘端上桌，热气腾腾的。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椅子不够，有人搬了小板凳，有人坐在门槛上，挤挤挨挨的。丫丫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闪闪伸手去够她，她咯咯笑着躲到润生背后去了。电视开着，定在河北台，没有人在看，但也没有人关。
知意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放下筷子，眼泪就下来了。她没有出声，只是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碗里。小萍的手停在半空，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现在觉得自己能坐在这吃饺子真的好幸福，汶川的情况太糟糕了，那边的房子塌了，整条街都塌了。”知意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到的时候，救援的人正在用手刨石头。有个男的，他老婆被压在下面，他守了两天两夜，不吃不喝，别人拉都拉不走。后来人刨出来了，已经没气了。他就那么抱着她，不哭不闹，就那么抱着。我站在旁边，话筒举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又夹了一个饺子，这回送进了嘴里，嚼了很久。
“有个小女孩，叫郎铮，才三岁。被抬出来的时候，她给抬她的解放军敬了一个礼。我在现场看到的，那双眼睛亮亮的，小手举得不太标准，可所有人都哭了。那个镜头播出去以后，好多人给我打电话问那孩子的情况。她活下来了，她的手保住了。”
文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开口了：“我是在绵竹分配物资，都是生活用品，水和方便面。后来搬到德阳，跟着车队往前送。有一趟路特别难走，一边是山，一边是悬崖，石头从山上往下掉，司机开一段停一段。到了村里，孩子们看见车就围上来了。有个小男孩，也就五六岁的样子，一直跟着我，也不说话，就看着我搬东西。后来我给他一瓶水，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叔叔’，声音很小。我问他叫什么，他摇摇头。问他爸妈呢，他低下头不说话了。旁边一个老太太说，他爸妈都埋在下面了，这孩子是邻居从瓦砾堆里扒出来的。”
文忠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像是含在了嗓子眼里。他把杯子搁在桌上，两只手搓了搓，没有再往下说。彩霞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可欣也说了起来。她在成都的一个安置点做志愿者，每天搬物资、发东西，有时候帮着哄孩子。她说有一回一个母亲抱着婴儿来找她领奶粉，那婴儿饿得哇哇哭，母亲却一滴奶水都没有，她自己好几天没吃上一口热饭了。她把奶粉冲好递给母亲，那女人接过去，没喂孩子，先把奶瓶搁在一边，双手合十给她鞠了一躬。可欣说那一瞬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跑出去，找队长又领了两罐奶粉，塞到那女人包里。
澄玉坐在沙发上，面朝着大家说话的方向，没有说话，只是听着。丫丫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到她身边，靠在她的腿上，安安静静地玩着自己的手指头。澄玉的手搁在丫丫的头顶上，慢慢地摩挲着。她听见知意的声音哑了，听见文忠的声音低了，听见可欣说到一半停了。等大家都安静下来了，她才慢慢开口。
“你们经历这一次，就知道活着的分量了。人啊只要有一口气在，就好好活着。都说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我们都是今天脱了鞋和袜，不知明日穿不穿。”她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放得很稳，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放在桌面上，让大家看看。
“你们能平平安安回来，坐在这儿吃这顿饺子，这就是最大的福。”
小萍打破了这氛围，说：“汶川会好起来，你们都平平安安回来就好，咱们的日子也都越来越好。来，咱们一起干杯！”
彩霞说：“嫂子说得好，干杯！”
大家一起端起酒杯。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而短促，像是一句没说出口的话，落在了每个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