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知意结婚

日子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知意在市里租了房子，为了省钱，她租的房子离单位并不近，平时坐二十三路公交车上下班，从小区门口到台里，七站地，早上七点二十那趟，晚上六点十分那趟。她办了月票，上车往窗边一坐，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杨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两年就这么过去了。

开那趟车的司机是个小伙子，叫曹祥，石家庄市里的，二十六岁，独生子。长得精神，浓眉大眼的，头发理得短短的，穿公交公司的蓝制服，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他开车的时候话不多，可每到一站都报一声站名，声音清亮亮的，像铜钱落在搪瓷盆里。知意天天坐他的车，渐渐地，他看见她上车就冲她点一下头。她也点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两年下来，点头点成了习惯，可谁也没跟谁说过一句话。

那天早上车上人特别多。早高峰，挤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一个老太太从前门上来，扶着栏杆往后面挪。挪到知意旁边的时候，知意站起来给她让了座。老太太刚坐下，说了声“谢谢姑娘”，忽然身子一僵，整个人从座位上直挺挺地往前栽了下去，额头磕在前排座椅的金属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倒在地上，四肢开始抽搐，牙关咬得咯咯响，嘴角冒出白沫子。

车厢里一下子乱了。有人往后退，有人喊“司机停车”，有个女的尖叫了一声，把包都扔了。有人掏出手机要打120，手抖得拨了好几遍都没拨对。

知意蹲下去，一把把老太太的脑袋垫在自己膝盖上，侧过她的脸，让白沫子顺着嘴角流出来，别呛进气管里。她喊了一声：“都别动她！我是记者，学过急救！”她一只手掐着老太太的人中，另一只手把老太太的领口解开，头偏向一侧，又冲旁边喊：“帮我一下，把她的腿放平，别让周围的人挤过来！”

车停了。曹祥从前头跑过来，拨开人群，蹲下去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站起来，转身走到车厢中间，声音又大又稳：“各位乘客，车上有病人，我现在直接送医院。大家先下车，坐下一趟，对不住了！”

有人急着上班，嘟囔着往门口挤，他一把拉开前门，又跑到后门把门打开，一边帮着往下送人，一边说“下一趟五分钟就到，对不住”。车厢里很快就空了大半，剩下几个不赶时间的，说愿意跟着去医院帮忙。

曹祥跳回驾驶座，关上车门，打了一把方向盘，把车头调过来，一脚油门踩下去。二十三路公交车从窄巷子里钻出来，上了建设大街，一路往市人民医院开。红灯亮着，他摁了两声喇叭，没停，直接闯了过去。第二个红灯，他又闯了。第三个红灯，一辆黑色桑塔纳从侧面开过来，差点撞上，曹祥急打了一把方向盘，车身晃了一下，知意在后面一手扶着老太太的头，一手抓着座椅扶手，整个人被甩得歪向一边，膝盖磕在台阶上，可她没松手。

“曹祥！你慢点！”她喊了一声。

“慢不了！”曹祥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声音很紧，“她这抽法不行，得赶紧！”

第四个红灯闯过去，车拐上和平路，市人民医院的急诊大楼就在前面。曹祥把车往急诊门口一停，拉了手刹，跳下车，冲到后门，帮着知意把人抬下来。他蹲下身，把老太太背起来，往急诊室里跑。知意跟在旁边，一手扶着老太太的背，一边跑一边喊“让一让，让一让”，又低头跟老太太说话：“大娘，您听见我说话吗？您别睡，我们马上就到了。”

急诊的护士推着平车迎出来，把人接过去推进了抢救室。曹祥站在抢救室门口，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知意靠着墙，慢慢蹲下去，手在抖。她抬起头看了看曹祥，曹祥也抬起头看了看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那天早上他们俩在医院里待了一个多小时。老太太是癫痫发作，加上血压高，幸亏送得及时，输了液，很快就缓过来了。她儿子赶到医院的时候，握着知意和曹祥的手，连声道谢，非要问他们的姓名和单位。曹祥说不用不用，知意也说应该的。可人家还是打听到了，过了几天，敲锣打鼓地把一面锦旗送到了公交公司，另一面送到了电视台。

从那以后，知意和曹祥就熟了。

曹祥开始等她下班。二十三路终点站就在电视台门口。他把车开回场站，交了班，换了便装，就在站台上等着。有时候拿一束花，有时候提一袋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拿，就是站在那里，靠着栏杆，看见她出来就笑一下。他的笑很爽朗，露出两排白牙，让人看了心里敞亮。

他说话也逗。有一回知意加班到晚上九点多，出来的时候以为他早走了，结果他还站在站台上，手里拎着一袋糖炒栗子，栗子还热着，在塑料袋里冒着白气。他说：“我算着你今天得加班，快吃点垫补一下吧。”

知意问他怎么算出来的，他说：“你每次加班都是礼拜三，礼拜三台里开编前会，一开就拖堂。”知意愣了一下，没想到一个大男人竟然如此细心。

她把栗子接过来，曹祥给她剥了一颗，直接递到她嘴边。她咬下去的时候，觉得那栗子甜得有些不像话。

又有一回下雨，她没带伞，站在电视台门口发愁。曹祥从站台那头跑过来，撑着一把黑伞，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头，淋得湿透了。他把伞举到她头顶，说：“走，送你到小区门口。”知意说不用，他说：“顺路，我家就在你隔壁那条街。”后来知意才知道，他家在桥西，她在桥东，根本不顺路。他每天送完她再骑车子回去，要绕半个城。

她把这些事跟台里的同事说了。同事说：“你傻啊，人家这是看上你了。”知意嘴上说“别瞎说”，心里却跳了一下。她不是没感觉到，可她怕。她怕这一次又跟从前一样。

知意的初恋是她的学长。那男生是大学里出了名的才子，长得帅，写一手好字，还在好几个社团当团长。知意大一那年参加了好几个社团，他是面试官，坐在桌子后面，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挽着，问她问题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她。她后来被录取了，再后来他约她吃饭，再后来两个人就在一起了。

那男生身边从来不缺女生。社团里的，班里的，外系的，总有女生围着他转。知意一开始不觉得什么，后来发现他回消息越来越慢，约他出来总说忙。有一回她去他宿舍楼下找他，看见他和另一个女生站在楼门口的梧桐树底下。那女生长得好看，学习也好。两个人先是站着说话，后来那个女生忽然踮起脚，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贴上去。他没有躲开。知意站在对面的树底下，看得清清楚楚。他隔着一条路看见她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把那个女生的手从脖子上拿下来，走过来问她怎么来了。她说没事，转身走了。第二天她把他送的东西都还了回去，再没找过他。从那以后她再没谈过，别人问起来，她就说不着急，其实心里头是怕了。

可曹祥不一样。曹祥不跟她谈条件，也不跟她谈未来，就是每天等她下班，送花，说笑话。他讲他开车遇见的趣事，讲同事之间的趣事。他说这些事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手也比划着，像个小孩子。知意听着，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年的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一点。

有一天曹祥带她去了他家。他在桥西的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楼道里的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

进门的时候，他妈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看见他们进来，嗓门亮堂堂地喊了一声：“来了？快坐快坐！”她矮胖矮胖的，往沙发上一靠，占了大半个位置，手里还攥着一把瓜子，冲知意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姑娘真俊，这电视台的就是不一样。”然后扭过头朝厨房喊了一声：“老曹！姑娘来了，你的菜抄好了没？！”

厨房里传出一个闷闷的声音：“好了，好了。”接着就是锅铲碰铁锅的声响。知意往厨房那边看了一眼，灶台前站着一个瘦高的男人，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在切土豆丝。刀工很稳，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他就是曹祥他爸。听见来了客人，他探出半个身子，冲知意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缩回去继续切菜了。

他妈拍了拍沙发：“坐这儿，别站着。”又冲曹祥抬了抬下巴：“去，给你对象倒水。”曹祥“哎”了一声，赶紧去倒水。他妈把瓜子往知意面前一推：“吃，别客气。”然后又开始嗑自己的，一边嗑一边问知意家里的情况，做什么工作的，平时忙不忙，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知意还没答完上一个，下一个就来了。

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地响着，老曹在里面炒菜、颠勺、刷锅，一个人忙得团团转。中间他妈又喊了一嗓子：“老曹，把那个红烧肉多炖会儿，炖烂糊点！”厨房里应了一声：“知道了。”他妈又喊：“还有那个鱼，别蒸过了！”厨房里又应了一声：“知道了。”曹祥在旁边小声跟知意说：“我爸做饭好吃，就是我妈老不放心，什么都要指挥两句。”知意笑了笑，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老曹从厨房端出一盘红烧肉，他妈看了一眼：“颜色不够深，酱油放少了。”老曹没反驳，把红烧肉放在桌上，又回去端下一盘。下一盘是清蒸鱼，他妈又说：“葱花切粗了。”老曹还是没说话，把鱼放下，转身回了厨房。

饭菜上齐的时候，他妈终于从沙发上起来了，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还行。”老曹坐在桌子最靠边的位置上，没有先动筷子，看着他妈尝完了，才拿起自己的筷子。他妈往知意碗里夹了一块鱼：“尝尝这个，老曹做鱼是一绝。”知意吃了，确实好吃，鲜嫩得很。她夸了一句，老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低下头扒了一口饭。他妈在旁边说：“他就这点本事，做了几十年饭了，也就做饭还凑合。”老曹还是没有接话，只是把鱼盘子往知意那边推了推。

那一顿饭，他妈从头到尾都在说话，说曹祥小时候的事，老曹从头到尾没怎么开口，就是埋头吃饭，偶尔起来给知意续茶，给曹祥递个东西，给他妈递个纸巾。他妈要什么，不用开口，抬一下下巴他就知道了。知意看着这一家子，觉得屋里虽小，东西虽旧，可暖烘烘的。

临走的时候，他妈站在门口喊：“一定要常来啊！”老曹站在他妈身后，冲知意点了点头，还是没说话，可那眼神是温和的。

她回来就跟小萍和建国说了。

那天晚上她回村里吃饭，饭桌上提起来。她说有个小伙子，开公交的，人挺好，叫曹祥。小萍问了他的情况，知意一五一十说了。市里的，独生子，父母打零工，家里贷款买了房，房本上写的是他父母的名字。曹祥中专毕业，开了几年公交了。

小萍、建国和澄玉都没有说话。

碗筷搁在桌上，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忽然没了。建国低头扒了两口饭，嚼了半天没咽下去。小萍把菜盘子往知意那边推了推，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知意，你的决定我们尊重。可这个男孩条件太一般了。你跟他结了婚，就得跟他父母住在一起。婆家不比自家，锅碗碰着瓢盆，日子长了总有磕碰的时候。他妈现在看着和气，可住到一个屋檐底下就是另一回事了。市里不比农村，门一关，连个劝架的人都没有。而且这个男孩的学历就是个中专，他跟你比不了。你和他短时间谈对象可能还行，结婚的话，你可得慎重。”

知意放下筷子，看着小萍：“妈，你和奶奶处得不是很好吗？”

知意又说：“他妈我见过，人很朴实，不是个事多的。”

建国抬起头来，看了知意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又低下头去扒饭了。

“知意说好，那就是好。”澄玉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地放稳了才落下来，“可有些话，奶奶得跟你说在前头，不是拦你，是让你心里有个底。”

她把手搁在知意的手背上，粗糙的指腹在孙女细嫩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公交司机这行当，一眼就望到头了。你不一样，你前途无量。可这世上，进一家门不容易，出一家门更不容易。过日子是柴米油盐，是女人还要生孩子、养孩子，是半夜孩子哭了你得起来、第二天还得去上班。他的父母帮不上你们什么忙，到时候，你们的一切都要靠自己去打拼。你们两个在一起，你会很辛苦。你真的想好了？”

知意没有立刻答话。她的手在澄玉的掌心里停了一会儿，才慢慢翻过来，把奶奶的手攥住：“奶奶，我想好了。我不怕辛苦。”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可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曹祥他，是对的那个人。我相信他。”

二〇一一年的年底，知意和曹祥结了婚。知意说新世纪的女性不要彩礼，建国和小萍劝了几回，没用，最后就由了她。

婚礼那天，迎亲队伍一大早就把知意接走了，出门的时候小萍站在院门口，把她的手攥了攥，说了句“好好过日子”，就松开了。知意上了车，车窗摇下来，冲小萍和建国摆了摆手，车拐过巷口，看不见了。

建国和小萍在村里摆了酒席，招待从四邻八乡赶来的亲戚朋友。院子里搭了棚子，摆了八张桌子，灶房里请了镇上的厨子，煎炒烹炸，热气从早上一直冒到下午。建国一桌一桌地敬酒递烟，小萍在灶房和棚子之间来回跑，添菜、续茶、招呼人坐下。等最后一拨客人走了，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杯盘狼藉，棚子底下只剩几条长凳和满地的瓜子皮。

收拾完了，建国在堂屋里坐下来，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没说话。烟雾在灯光里慢慢散开，散了一半又聚回来，像是有什么话堵在那儿。小萍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建国抽了两口烟，烟灰积了老长，他也没弹，闷声说：“知意这孩子，上学上傻了吧？怎么我们的话就听不进去呢？我们不稀罕彩礼，可你说她啥都不要，对方真的会重视她吗？”

小萍叹了口气：“你现在说这些有啥用？头数你最惯她！你早点倒是拦着她啊？”

“我拦着她有用吗？就你闺女那倔脾气。”

“那还不是随了你？！”

建国张了张嘴，一句话说不出来了。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了，摁了两下，又摁了一下，烟灰缸底磕出一声轻响。窗外的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把门框上没撕干净的囍字吹得翘起一角，呼哒呼哒地响着。

那天晚上回了新房，知意坐在床边，把高跟鞋脱了，脚趾头蜷了蜷。新房的墙上贴着囍字，床单是大红的，枕头上绣着鸳鸯。曹祥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媳妇儿，你真好看，你放心，以后我绝对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知意看着他的脸，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嫁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