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人家的儿子
婚后的日子，是从那间七十多平的小房子里开始的。
房子在桥西，老小区，没电梯，他们家在最顶上，六楼。当年买房的时候，六楼最便宜，曹祥他爸妈当年拿出所有积蓄还贷了款，咬了咬牙买了这套房子，曹祥的父母住一间，知意和曹祥住一间。客厅不大，摆了一张沙发、一个电视柜、一张折叠饭桌，转个身都得侧着。阳台是封起来的，晾着衣裳，风一吹，袖子和裤腿碰在一起，窸窸窣窣的。
每天爬六楼，知意一开始还不太适应，爬到三楼就得扶着栏杆歇一歇。曹祥在前面噔噔噔地上去了，回头喊她：“快点啊，马上就到了。”她喘着气往上爬，心里想，日子长了就习惯了吧。
知意嫁过去没几天，就发现了一件事。曹祥的内裤和袜子，都是他妈给洗的。换下来往卫生间盆里一扔，第二天就干干净净地叠在床头了。有一回她晚上准备睡觉了，去卫生间看见婆婆蹲在卫生间地上搓曹祥的内裤，肥皂沫子从指缝里往外冒，嘴里还哼着小曲。知意站在门口，嘴张了张，到底没说什么。
还有，曹祥和他妈看电视的时候，是手拉手的。坐在那张旧沙发上，他妈坐中间，曹祥坐旁边，两个人的手搭在一块儿，时不时还捏一下。他爸坐在另一头，有时候看看电视，有时候看看他们娘俩，也不说什么。有一回知意听见他爸叹了口气，嘟囔了一句：“都结婚了，也长不大了。”可那语气里没什么埋怨。
他妈回头瞪了他一眼：“长不大怎么了？我儿子，我乐意。”曹祥嘿嘿笑了两声，把脑袋往他妈肩膀上一靠，像个没断奶的孩子。知意看了，觉得有点怪，可又说不清哪里怪。她想着，兴许就是人家母子感情好。
知意下班比曹祥早，一般五点半就到家了。公婆打零工，回来得晚，有时候七点，有时候八点。她就开始每天做晚饭。头几天她熬了小米粥，炒了两个菜。婆婆回来喝了半碗，放下碗，咂了咂嘴，没说啥。
晚上睡前曹祥就对知意说：“以后晚上别熬粥了，我妈喝不惯，我和我爸晚上也不爱喝粥。”
知意笑了笑，说：“好的，那我明天换个样。”
饭菜的事知意并没有当回事，可是内裤的事她还是忍不了了，这天晚上，知意跟曹祥说：“你的内裤能不能自己洗？别让你妈给洗了。”曹祥刚下班，坐在电脑前面打游戏，屏幕上枪声噼里啪啦的。
他正打到关键处，一枪被人爆了头，屏幕灰了。他把鼠标一推，转过脸来，语气很不耐烦：“你怎么那么多事啊？我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的，你这也管？”
知意站在他背后，看着他那张不耐烦的脸，心里头堵得慌。她伸手把他电脑的电源键按了下去，屏幕一下子黑了。曹祥腾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桌上的水杯跳了一下：“你有病吧？”
知意压着声音，怕隔壁的公婆听见：“你最好声音小点。你爸妈在那个屋呢，咱俩吵架最好别让他们听到。曹祥，每天晚上你就知道你的电脑游戏，我跟你说话呢，你好好听了吗？”
曹祥的嗓门更高了：“我上一天班多累啊？你上一天班多轻松啊？我就想打会儿游戏，有问题吗？”
“我上班轻松？！我不累？曹祥，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刘知意！你他妈能不能别没事找事？！老子一天天多辛苦啊？我打个游戏咋了？你还哔哔个没完没了？！”
知意盯着他，声音冷下来：“曹祥，你嘴巴最好放干净点。我说过我讨厌说脏话。”
曹祥冷哼一声：“我说话有你们鹿泉人脏吗？！”
知意愣了一瞬，随即说了一个字：“滚。”
曹祥冷笑一声：“我滚？你别忘了，这他妈是我家。要滚你滚。”说完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重新开了电脑，屏幕亮了，枪声又响起来了，他戴上耳机，再也不看她一眼。
知意站了几秒钟，转身推门出去。她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听见客厅里公婆的房门开了。婆婆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她，走过来：“知意，你俩这是咋了？你是不是因为钱跟祥子吵架了？大晚上你离家出走，一个女孩子去哪啊？”
知意听了这话，心里头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她什么都没说，拉开门，摔上门，走了。
六层楼的楼梯，她一个人往下走。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一层一层地灭下去。走到楼下的时候，腿肚子发软，不知道是爬楼爬的，还是气的。她站在小区门口，风从巷子里灌过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她以为身后会有人追上来，可站了好一会儿，背后安安静静的，六楼的窗户亮着灯，没有人下楼，也没有人喊她。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单位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开了一间房，合衣躺下。手机响了，是曹祥。她挂了。又响了，她又挂了。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她把手机关了。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去上班。出了酒店的门，一抬头，看见曹祥站在电视台大门口，两只手插在兜里，来回踱着步。看见她，他迎上来：“昨晚去哪了？”
知意没看他：“你管得着吗？”
“你是我媳妇，我凭啥管不着？”
“我还要上班。你走吧。”
曹祥换了个语气，软下来：“我错了还不行吗？可你是不是也有错？你不该给我关电脑吧？”他伸手拉住她的手，晃了晃，“下班后我带你出去吃点好吃的，不生气了，行不？”
知意看着他这张脸，心软了一下。她点了点头。曹祥趁机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快去上班吧，下班我来接你。”知意赶紧四下看了看，还好门口没什么人，红着脸快步走进了单位。
晚上曹祥骑着自行车来接她，两个人找了一家西餐厅。知意本来挺高兴的，点了牛排和沙拉，还说了几句单位里的事。曹祥也听着，时不时笑一下。可吃到一半，曹祥忽然问：“你昨晚到底去哪了？”
知意笑着说：“我能去哪？就在单位附近的酒店开了间房，睡了一晚呗。”
曹祥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了：“你和谁开的房？”
知意愣了：“当然是我自己了。”
“你自己去开房？有家不回，你去开房？”
知意放下刀叉：“你什么意思？就是不相信我呗。”
曹祥说：“我没见过哪个结了婚的女人，有家不回，还跑去开房的。”
知意懒得跟他掰扯了，站起来：“我不吃了，回家。”
曹祥说：“你今天不去开房了？”
知意盯着他：“你不是说那是你家吗？你回你家，我继续去开房。”
曹祥大概觉出自己说得过分了，伸手拉了拉她：“哎呀，坐下好好吃饭吧。我信你。”知意心里头堵着一口气，可还是坐下来了。那顿饭吃得索然无味，牛排冷了她也没动几口。
那之后，知意总觉得跟曹祥说话哪儿哪儿都不对劲。有时候她想跟他好好说件事，他要么看着电脑嗯嗯啊啊地敷衍，要么一句话就把她噎回去。她不知道是曹祥变了，还是他们之间的什么变了。可她想着日子总得过下去，不能总这么别扭着。
这天她坐在办公室里，忽然想起来自己这个月的例假好像有一阵子没来了。她算了算日子，心里咯噔了一下。中午休息的时候她去了趟医院，抽了血，等了两个钟头，化验单出来了。医生看了她一眼，笑着说：“恭喜你，怀孕了。”
知意拿着那张单子，站在医院走廊里，手有点抖。她第一个电话打给了曹祥。曹祥上晚班，这会儿正在家睡觉，电话响了半天才接，接起来语气很不耐烦：“咋了又？”
知意说：“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两秒，然后曹祥说了声：“哦。”就挂了。
知意举着手机，听着那头嘟嘟的忙音，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她以为他会激动，会问她在哪家医院，会说“我马上来”。可他就说了一个“哦”。那一个“哦”字，还不如他多睡一会儿觉来得实在。
她擦了擦眼泪，又拨了小萍的电话。小萍接起来，听她说怀孕了，声音一下子就高了：“哎呀，这可是好消息啊！知意，你有啥想吃的吗？哪天回来啊？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电话那头澄玉也听见了，凑过来说：“太好了，我们知意丫头是个有福的，知意你一定要多注意一些！”知意听着那头的声音，喉咙里堵得厉害，哽咽着说不出话，最后悄悄把电话挂了。
下午曹祥的电话打过来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说那会儿睡得晕头转向的，以为是在做梦，刚看了通话记录才想起来她是真的打过电话。他说他已经请了假，这就到她单位楼下，带她出去玩一下午。知意下楼的时候，看见他骑着自行车等在路边，头发还翘着一撮，一看就是匆匆忙忙出来的。她心里的气消了一大半。曹祥带她去逛了商场，在母婴那一层转了半天，看小衣服、小袜子、小帽子，指着一件巴掌大的连体衣说：“这小宝宝只有这么小吗？”知意笑着打趣道：“那你以为刚出生的娃娃能有多大？”
那天下午，阳光从商场的玻璃顶棚照下来，暖洋洋的。知意看着曹祥蹲在货架前翻看婴儿衣服的背影，心里想，也许有了孩子，他就会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