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心里的亮

知意怀孕后，身子倒是省心。别人吐得昏天黑地，她什么事没有。早上起来该吃吃该喝喝，一碗豆腐脑两根油条下肚，到了单位还能再啃一个苹果。她摸着自己的肚子跟小萍说：“这孩子肯定是个乖的，知道疼妈。”小萍在电话那头笑：“随你，你怀的时候也没折腾我。”

到了周六，知意一早就坐公交车回村里。曹祥从来不送她回村。有时候她出门前问一句“你跟我回去不”，曹祥在电脑前面头都不抬，嘴里埋怨两句：“哪个结了婚的女人经常回娘家啊？”知意不接话，自己换鞋出门。知意坐在公交车上，靠着窗，看着市里的楼房一点一点变成田野和杨树，心里头那根绷了一周的弦，才慢慢松下来。

回了村，她先到小萍那边坐一会儿，然后再去澄玉屋里。每回回来都不空手，有时候拎一兜子软柿子，有时候是几块稻香村的点心，有时候是市里才有的那种包装得花花绿绿的糖。她进了门先叫一声“奶奶”，然后坐在澄玉旁边，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她手里塞。澄玉摸着那些东西，摸了一遍又一遍，嘴上却说：“你这丫头，挣点钱不容易，有了孩子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别为我这黄土埋了半截的人花钱了，都是浪费。”

知意把澄玉的手攥住：“奶奶，你说啥呢。你会长命百岁的，这点吃的我还买得起呢！”

澄玉笑了，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哎呀，你这丫头，就会哄我。”

“真的，奶奶，尤其你还是我的偶像。”知意把身子往她那边靠了靠，“我以后要把你的故事讲给很多人听。”

澄玉摆了摆手：“我的故事有啥可讲的。一个瞎眼婆子，一辈子没出过这个村子，没见过什么世面。”

知意没有立刻接话。她坐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窗外的光从枣树的叶子缝里漏进来，碎碎地铺在地上。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放得很稳：“奶奶，你说你没见过世面。可你见过一个人怎么在黑里头活下去。你见过一个世界充满黑暗的人怎么把五个孩子拉扯大，怎么把一身的苦咽下去，咽完了还笑。”

澄玉的手在膝盖上停住了。

知意又说：“眼睛看见的东西会骗人。看得见亮，不等于心里有亮。看得见路，不等于走的是正路。有些人眼睛是亮的，心里却是黑的，走的路也是歪的。你眼睛看不见，可你走了一辈子正路。你心里那盏灯，比谁家的都亮。”

澄玉没有说话。她坐在那把躺椅上，面朝着窗户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老姥爷也就是我爹以前说过一句话。他说，蝉在土里埋七年，才能爬出来，蜕壳，飞天。我那时候小，不懂。我就问他，埋七年，黑漆漆的，不难受吗？他说，难受。可它不埋那七年，就飞不起来。壳是它自己蜕的，天是它自己飞的。没人帮得了它。”

她停了一下，把手伸出来，在空气里摸索了一下。知意赶紧把自己的手递过去，让她摸到。澄玉攥住她的手，攥得很紧：“我瞎了以后，就想起你姥爷那句话了。我觉着我自己就是那只蝉，在土里埋着。可我那时候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爬出来，能不能蜕壳，能不能飞天。”

她把知意的手攥得更紧了些：“你刚才那句话，让我明白了，我的心里一直是亮的。我这一辈子，不是只有黑。”

知意拿出一块稻香村的糕点，放进澄玉嘴里，笑了。

澄玉也笑了，笑得比刚才松快了些：“你这丫头，我活了一辈子，才活明白的事，你一句话就说透了。”

窗外的枣树叶子还在风里沙沙地响着。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澄玉的手背上，落在知意的头发上，碎碎的，亮亮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