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击碎婚姻的动态
知意不是个矫情的姑娘。怀着五个月的身孕，照样每天出去采访，扛着机器跑现场，回来写稿子。她本来就瘦，怀孕后也没胖多少，穿件宽松的外套，旁人根本看不出她是个孕妇。台里的同事有时候看见她拎着三脚架上楼，伸手要帮她，她摆摆手：“不沉，我自己来。”
这天晚上，公婆说要去曹祥老家待两天。他爷爷奶奶身体不太好，公公接了电话，当天下午就跟婆婆收拾东西走了。婆婆临走前叮嘱了几句，无非是“记得按时吃饭”“别老点外卖”“祥子你照顾着点知意”。曹祥“嗯嗯”地应着，眼睛没离开过电脑屏幕。门一关，家里一下子就空了，也静了。
知意站在客厅中间，听了一会儿这种安静，觉得心里头松快了不少。她做了两个菜，跟曹祥吃了晚饭，收拾了碗筷。吃完饭，她摸着肚子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想起一件事，跟曹祥说：“你陪我做个操吧。”
曹祥正往电脑前面走，听见这话回过头来：“做什么操？”
“孕妇操。电视上有个健康节目，专门教孕妇做的。”知意走过去把电视打开，调到一个台，屏幕上正放着一位穿运动服的老师示范动作，旁边有小字标注着“孕期保健操”。“我同事说，她怀孕的时候天天跟着电视做，生完了身材恢复得快。我怕生完以后肚子收不回去。”
曹祥皱了皱眉：“你一个人做不行吗？”
“你陪我嘛，我一个人做没意思。”知意走过去拉他，他往后缩了一下，还是被她拽起来了。
知意在客厅铺了块瑜伽垫，跟着电视里的老师做了起来。曹祥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抬手、踢腿、扭腰，一脸不情愿。知意说：“你跟着做。”他说：“我跟着做什么？我又不生孩子。”知意瞪了他一眼，他叹了口气，随便跟着比划了两下，动作僵硬得像根木头。
做了不到五分钟，曹祥就停下来了：“累了累了，你自己做吧。”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开始翻。知意没管他，自己在垫子上接着做。她穿着那件粉色睡衣，肚子在宽松的睡袍底下顶出来一个圆圆的弧度，做操的时候动作有些笨拙，抬手的时候袖子滑下来，踢腿的时候身子晃一下。电视里的老师喊“注意呼吸”，她跟着深呼吸，肚皮一鼓一瘪的，自己觉得挺认真。曹祥坐在沙发上，看着她那个样子，嘴角慢慢翘起来了。
他悄悄拿起茶几上知意的手机，没让她看见。知意的手机密码他知道，她从来没防过他。他划开屏幕，点开QQ，调出录视频的功能，对准知意，录了一小段。知意正背对着他弯腰，没察觉。曹祥憋着笑，又录了一小段。录了十几段，有知意抬手踢腿的，有她弯腰摸脚的，有她转圈时差点没站稳的，每一段都短，可每一段都滑稽。他把这些视频一股脑儿发到了知意的QQ动态上，配了一行字：“怀孕五个月还在努力减肥的我，大家给我加油！”
发完了，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起身去了电脑那边，戴上耳机，开始打游戏。
知意又做了十几分钟，出了一身汗，觉得差不多了，才收了垫子，坐到沙发上喝水。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发现屏幕上弹出了好多条消息。正纳闷呢，欢欢的电话就打进来了，欢欢是知意的同事，二人也是好闺蜜。
“知意，你发什么神经？！”欢欢的声音又尖又急。
知意愣了：“你发什么神经？我怎么了？”
“你的QQ动态，不是你发的吗？你自己看看，全是你的视频！你疯了？”
知意说：“我什么都没发啊。”
“你自己看吧！”欢欢挂了电话。
知意打开QQ，点开自己的动态。屏幕上刷刷地弹出十几条视频，每一条都是她，穿着粉色睡袍，挺着大肚子，做操的样子笨拙又滑稽。她点开一条，看见自己弯腰的时候差点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两步，睡衣的下摆掀起来一角，露出里面的秋裤。下面评论区已经炸了，有同事问“知意你这是干啥”，有同学说“哈哈哈笑死我了”，有人发了一连串的问号，还有人问“这是你吗？！”
知意脑袋嗡了一下。她坐在沙发上，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那些视频像一根根针扎在她眼睛里。她赶紧删，一条一条地删，手指头在屏幕上点得飞快，删了十几条，又去删那条配文，删完了，评论区已经收不回来了。
她走到电脑旁边，伸手把曹祥的电脑关了。屏幕黑了。
曹祥摘下耳机，转过头来，瞪着眼睛：“你个傻逼娘们！没事关我电脑干嘛？！”
知意把自己的手机举到他面前：“刚才你用我的手机，拍了我穿着睡袍挺着肚子做操的视频，然后还发到了我的QQ动态，是吗？”
曹祥看了一眼屏幕，脸上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甚至还笑了一下：“那咋了？”
“你难道不认为这是错的吗？”
“这有什么错？难道你的动态只能发你的美照，不能发你真实的样子吗？刘知意，你就那么好面子吗？”
知意盯着他：“真实的样子？你发我的视频，发到我的QQ动态上，你经过我同意了吗？”
曹祥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声音也高了：“你就是好面子！动不动就说让我认错，我有什么错？”
知意伸出手：“来，把你手机给我。我现在也给你录视频，发到你的QQ动态上。”
曹祥的脸沉下来：“你这叫报复。”
“你不是说没事吗？怎么我发你的视频就是报复了？”
“我懒得跟你这个傻逼计较！”他转过身去，重新打开了电脑。屏幕亮了，游戏界面加载出来，枪声又响起来了。
知意站在原地，浑身都在抖。她看着曹祥的背影，看着他戴着耳机、盯着屏幕、手指头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按，好像刚才那些事根本没发生过。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好陌生。她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曹祥，我们离婚。”
曹祥的背顿了一下，摘下一边耳机，转过头来，嘴角带着笑，那种觉得她在无理取闹的笑：“切，离就离。动不动就说离婚，谁怕谁？”
知意没再说话。她转身进了卧室，拉开衣柜，把行李箱拖出来，往里面塞衣服。她的手在抖，可动作很快，一件一件地叠，塞进去，拉链拉上。曹祥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收拾，又说了一句：“我告诉你，想离婚也得等你把孩子给老子生了。你怀着我曹祥的种呢。”
知意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曹祥站在客厅里，又补了一句：“动不动离家出走！走了就永远别回来！”
知意拉开门，拖着行李箱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砰的一声，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起来。
六层楼，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往下走。行李箱的轮子磕在水泥台阶上，发出一声一声的闷响，咣当，咣当，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她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拎着箱子，走一层歇一层。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她停下来，扶着墙喘了口气，又接着往下走。声控灯一层一层地灭下去，走到三楼的时候，二楼的黑已经漫上来了。
曹祥没有追上来。六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她拖着行李箱站在小区门口。马上就要入冬了，风从巷子口灌过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又把围巾拢了拢，肚子在宽松的外套底下顶出来，行李箱的拉杆握在手心里，冰凉冰凉的。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帮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问她去哪儿。她坐在后座上，张了张嘴，还没说出地址，手机就响了。是欢欢。
“知意，到底咋回事啊？是不是曹祥干的？！”欢欢的声音急得不行。
知意攥着手机，想说“没事”，想说“我在路上”，想说“你别担心”。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出不来。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先是无声地淌，后来肩膀开始抖，最后整个人缩在后座上，把脸埋在手掌里，哭得喘不上气。
欢欢在电话那头听着，没有催她。过了一会儿才说：“来我这儿吧。别回家，让叔叔阿姨看见你这个样子，他们得多难受。”
知意抽泣着报了欢欢家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把暖气开大了一点。
到了欢欢家，欢欢开门看见她那个样子，赶紧把她拉进去，把行李箱接过来，又给她倒了一杯热水。知意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捧着杯子，手指头还冻得发白。欢欢坐在她旁边，听她把事情说完，气得直拍沙发扶手：“这曹祥也太不像话了！这叫什么？这叫侵犯隐私！你怀着孕他还这么干，他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不是，他到底为啥啊？你俩吵架了？”
知意瑶瑶头，看着杯子里冒出来的热气道：“没有。”
欢欢问：“那是为啥啊？”
知意摇摇头说：“欢欢，我觉得我和他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欢欢问：“知意，你真要离吗？”
知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五个月了，有时候能感觉到孩子在里面动，像一条小鱼吐了个泡泡。她说：“我自己离婚没问题。可我现在离了，这个孩子怎么办？”
欢欢沉默了一会儿，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搁，杯底磕出轻轻一声。她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心里头把什么话掂量了好几遍，才终于开了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知意，今天我索性就跟你直说了。都说劝和不劝分，可这话搁你身上，我劝不出来。原本我就觉得曹祥配不上你，你们两个哪哪都不配——文化、相貌、工作、家庭，没一样能摆到一块儿去。他家说是市里的，可你去了也看见了，一穷二白，房子还是贷款买的，六楼，还那么小，那么偏。这些我都不说了，日子是人过的，穷有穷的过法，可他还是个妈宝。我们都不明白，你到底喜欢他哪里？”
她停了一下，看着知意的眼睛：“他的本性你看见了。你觉得他能改吗？还是说，你打算一辈子就这样忍气吞声地过下去？忍到孩子生下来，忍到孩子长大，忍到你自己都忘了自己当初是什么样子？”
知意没有说话。她的手搁在肚子上，掌心底下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像是一条小鱼在水底吐了个泡泡，吐完了就沉下去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我不知道。我不想再回到那个家，那个六楼，那个客厅，那台电脑，我觉得我看到就会发疯。可这个孩子……”她把手在肚子上按了按，“他在里头动呢。五个月了，会动了。我舍不得。”
欢欢看着她，没有催。过了一会儿才说：“听我的，明天我陪你去医院问问。问清楚了，你再决定。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站你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