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道歉

第二天，欢欢请了假，陪知意去医院。

出门的时候天还阴着，公交车里暖气开得很足，车窗上蒙了一层水雾，外面的人流和车辆都模糊成了一团一团。欢欢握着知意的手，没怎么说话，只是隔一会儿看她一眼。知意靠在车窗上，手搁在肚子上，一路都没出声。

医院走廊里全是人。妇科门口坐了一排孕妇，有的肚子大得低头看不见脚尖，有的刚显怀，脸上还带着初孕的茫然。叫号屏跳得慢，知意坐在塑料椅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欢欢在旁边帮她拿着包，轻声说：“别怕，我在呢。”

B超室里光线暗，屏幕上泛着灰白的光。医生把探头放在知意肚子上，屏幕里那团模糊的影像慢慢动起来。医生说：“你看，这是头，这是小手，这小脚丫在蹬呢。”她用鼠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你看，手指头一根一根的，都在动。这孩子发育得挺好，很健康。”

知意盯着屏幕，那个小小的东西缩成一团，手和脚一伸一缩的，像一条小鱼在水里划。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在衣服上。她伸手摸了摸屏幕的方向，隔着一层玻璃，什么也摸不着。

欢欢站在旁边，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眼睛里也湿了。医生转过头来看了知意一眼，声音放轻了些：“你考虑好了吗？如果要终止妊娠，需要孩子爸爸过来签字。这孩子很健康，你要想清楚。”

从B超室出来，欢欢扶着知意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她把纸巾递过去，知意接过来攥在手里，攥了半天没擦。欢欢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才开口：“这还必须得他爸同意才行啊？”

知意把纸巾攥成一团，攥得指节发白。她低着头，声音有些哑：“我舍不得这个孩子。无论怎样，我要生下他。”

欢欢看着她，点了点头：“好，我支持你。”她顿了一下，“那你还离婚吗？”

知意沉默了一会儿：“先等等看看吧。”

正说着，知意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婆婆的号码。欢欢瞄了一眼，说：“接吧，听听她咋说。”

知意接了电话。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还是平常那个嗓门，可今天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知意，你和祥子吵架了？”

知意说：“是的，妈，你都知道了？”

婆婆说：“知意啊，不是妈说你，多大点事啊，你就怀着孕半夜跑出去！你跑出去都不是一次两次了！你说你要是出了意外算谁的啊？”

知意握着手机，指节泛白：“祥子做了什么，跟你说了吧？”

婆婆说：“他跟我说了一点。我是觉得你们小两口吵架，吵两句就过去了，夫妻还有隔夜仇吗？干嘛就非得跑出去啊？你跑出去你住哪啊？回你家了还是又住酒店了啊？”

知意冷笑了一声：“我爱住哪住哪，不用你们操心了。”说完就挂了。

欢欢在旁边听得真真的，气得直摇头：“知意，这家人真的是绝了。”

知意暂时住在欢欢家。到了周末，她如往常一样坐公交车回获鹿老家。澄玉一听是知意回来了，脸上的褶子一下子就舒展了，摸她的手，摸她的脸，说“回来就好”。

可摸了没两下，澄玉的手停住了，脸朝着知意的方向，微微偏着头，像是耳朵在听什么。知意回来的时候说话的语气、坐下的动静、身上那股气息，她都觉着不对。

“知意啊，”澄玉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知意说：“奶奶，我没事。”她说完这三个字，自己也知道没瞒过去。澄玉没有追问，只是把脸朝着她的方向偏着。知意坐在她旁边，把手搁在膝盖上，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枣树叶子沙沙响着，落了一片在窗台上。

她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奶奶，我想问您个事。您爱国爷爷吗？”

澄玉的手搁在膝盖上，停了一会儿。屋里的光线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把那些银丝一根一根照得分明。她说：“哪有什么爱不爱的。那个年代，女人没办法左右自己的婚姻，嫁人是为了活下去。有句话说得好，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爷爷是个冰冷自私的人，到死才知道对我好，可惜有啥用啊。”

知意问：“奶奶，你生了孩子，我爷爷都没有变化吗？”

澄玉说：“有什么变化。人的本性是不会变的。”

知意沉默了。窗外的枣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一片落在窗台上，停了一下，又被风卷走了。

澄玉把手伸过去，摸到了知意的手。她把那只手攥在自己手心里，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孩子，现在时代不同了。女人也顶半边天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别委屈了自己。”

知意把脸埋在澄玉的手背里，闷闷地说了一声：“好的，奶奶。”

周一早上，知意照常去上班。出了欢欢家的门，走到单位大门口，远远就看见曹祥站在那儿。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看样子等了一会儿了。看见她走过来，他迎上去：“我给你打电话你为啥不接？”

知意没看他：“不想接。”

“你还没闹够啊？差不多得了。”

知意绕过他往单位门口走：“没事我去上班了。”

曹祥跟上来，声音软了一些：“我给你道歉行不行？是，我不该不经你同意就私自发你的视频。可是你也不该直接关我电脑吧？不该离家出走好几天吧？我妈给你打电话，你还态度不好……”

知意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着他：“你是来道歉的，还是来指责我的？”

曹祥愣了一下：“我都来道歉了，你还想咋样？”

“就这样道歉？”

曹祥把手一摊，声音也高了：“那我还给你下跪磕头才算道歉吗？你能不能别上纲上线啊？！”

知意盯着他的眼睛：“又是我的错？”

“不是吗？动不动就离婚！多大点事啊！你就没完没了！”

知意点了点头：“好，就是全是我的错。”

曹祥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忍着什么：“我有不对的地方，你也有不对的地方，我们都改，不行吗？”

知意问：“我怎么改？”

曹祥被噎了一下，随即反问：“你就是说，你全对，你不需要改呗？”

知意把脸转开：“你走吧，我不想跟你废话。”

曹祥上前一步：“不是，那你到底想咋样？”

知意看着他，看了三秒钟，嘴里吐出两个字：“离婚吧。”

曹祥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声音也拔了起来：“你他妈还真来真的啊！我都道歉了！我妈也给你打电话了，这还不行？”

知意冷笑了一声：“你们娘俩去过最好。”说完她转身走进了单位大门。曹祥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可她已经走远了。保安走过来问他找谁，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步子很快，鞋底蹭着水泥地面，沙沙地响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