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抢孩子
一个月过去了。
曹祥家没有来一个人，没有来一个电话，连个捎话的都没有。小萍头几天还往巷口张望，后来不张望了，只是每天吃饭时把碗往桌上一搁，说一句“这家人太不像话了”。建国闷头吃饭，不说话。知意喂孩子吃奶，也不说话。
这天上午，小萍正给孩子换尿布。孩子光着屁股躺在炕上，两只小脚丫乱蹬，咯咯地笑。小萍一边擦一边说：“这都一个月了，他们家真就一个都不来？你当初嫁过去，彩礼没要，房子是他家的，现在连孙子都不要了？”知意坐在旁边喝红糖水，没接话。院子里枣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轻轻晃。
话刚落地，院门外头有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急又重，好几个人，不是串门的走法。小萍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手底下的尿布还没兜上，曹祥他妈已经进了院子。她走得快，几乎是冲进来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小萍怀里的孩子，嘴里一句招呼都没有，伸手就够。
小萍猛地往后一退，把孩子往怀里一搂：“你们想干嘛？！”
曹祥紧跟着进来，脸绷得铁青，嗓门大得震耳朵：“我们是来接孩子的！这是我曹家孩子！”
小萍把孩子搂得更紧，嗓门也上去了：“滚蛋！”
澄玉在屋里听见动静，拄着棍子摸索着出来，棍子点在地上笃笃笃地响，走到堂屋门口，脸朝着院子的方向：“你们想干什么？！”
曹祥他妈又往前逼了一步：“我们就是来抱走我孙子的！”
曹祥他爸从后面挤上来，嗓子又粗又凶：“都是你闺女的问题！居然敢踹我儿子的命根子！简直就是个泼妇！”
曹祥他妈应声就扑上来够孩子。小萍往后一退，后腰撞上了炕沿，疼得她龇牙，可手没松。知意从里屋冲出来，一把推在曹祥他妈的肩膀上：“你别碰我妈！”
曹祥冲上来拽知意的胳膊，往旁边狠狠一甩。知意整个人撞在门框上，肩膀磕出一声闷响，疼得她眼前发黑。她还没来得及站稳，曹祥他爸已经绕到侧面，堵住了小萍的退路。一家三口把小萍和知意挤在炕沿边上，六只手往孩子身上伸。
孩子被惊醒了，哇哇大哭，声音又尖又急，在屋里炸开。小萍弯腰护着孩子，曹祥他妈的指甲抠在她手背上，一道一道的红印子。曹祥他爸在旁边拽小萍的胳膊，嘴里喊着“松手松手”。知意扑上去掰曹祥的手，曹祥反手一搡，她踉跄着撞在桌子上，桌上的搪瓷缸子摔在地上，咣当一声，水泼了一地。
澄玉站在堂屋门口，看不见，可满耳朵都是声音——孩子的哭，小萍的喊，知意的叫，还有那些人的脚步声和喘气声。她把棍子往地上狠狠一杵，扯着嗓子喊出来：“你们就是土匪！敢跑我们家来抢孩子！来人啊——快来人——抢孩子了——”
那声音又尖又亮，从堂屋里冲出去，穿过院门，撞在对面人家的墙上，弹回来，又传出去。她喊了一遍，又喊一遍，嗓子都劈了。
巷口先是一声门响，然后是脚步，急促的，一个人，两个人，好几个人。黄老大拎着铁锹第一个冲进来，鞋都没顾上穿好，脚后跟踩在鞋帮上，差点绊倒。王小二攥着锄头把紧跟着，后面是刘强，披着外套，再后面是几个妇人，有的拿了铁锹，有的提了扁担，有的赤手空拳。十几个人涌进院子，把堂屋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曹祥他爸一看这阵势，声音矮了半截，可嘴还硬：“我们来看孙子，犯哪条王法了？”
王小二往前一挺锄头把：“看孙子？你要不说是孩子奶奶，我们还以为是人贩子光天化日抢孩子呢！”
邻居们七嘴八舌地骂起来，有人挡在小萍和知意身前，有人伸手推曹祥一家。曹祥他妈还死死攥着小萍的袖子不撒手，被一个妇人一把掰开，掰得她“哎哟”叫了一声。曹祥扶着他妈往后退，他爸的鞋被踩掉了一只，弯腰去捡，被人一推，差点趴在地上。三个人被推推搡搡地挤到院门口，脚底下踩着碎砖头，踉踉跄跄，曹祥回头撂了一句“你们等着”，就被推出了门。邻居们跟着涌出去，站在巷子里看着他们走远，还有人喊了一嗓子“再来打断你们的腿”。
建国在厂里接到邻居的电话，撂下焊枪就往回跑。自行车蹬得链子嘎嘎响，到巷口的时候，几个邻居还站在那儿，见他回来，说“人跑了”。他冲进院子，小萍和知意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娘俩都在哭。澄玉坐在旁边，脸上挂着泪，棍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还在抖。
“没事了，”黄老大站在门口说，“我们大家最近都防备着点，他们应该不敢再来了。有事就随时喊我们。”
建国把院子扫了一圈，牙咬得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王八蛋，敢跑我家闹事！跑得倒是快！要不然我非拔了他们的皮！”
邻居们又劝了几句，陆续散了。院门重新关上，巷子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孩子的哭声，一声接一声，又细又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梦里硬拽出来的。
晚上，澄玉和小萍都守在知意屋里。孩子吃了奶，总算安静了，躺在小床上睡着了，小嘴还在一嘬一嘬的。知意坐在床边，眼睛红着，可脸上已经没有泪了。她看着孩子，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声音很稳：“我想明天去法院起诉离婚。这个事不能再拖了。”她停了一下，“顺便明天我去租个房子，打完官司再回来。”
建国从堂屋走过来，站在门口，听她把话说完，点了点头。他走进来，在知意对面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了一下，又搓了一下，像是在攒什么力气。
“闺女，找个好律师，我给你出钱。这婚必须离。”他停了一下，咽了两回唾沫才咽下去，“当初我还以为是你任性。现在看来，这家人就不是东西。你受委屈了。”他抬起眼睛看着知意，声音比刚才低了，可也硬了，“你别出去租房子。就在家住着，踏踏实实的。我明天去厂里请假，这些天不去了。我看他们还敢不敢来。你在哪儿都没有在家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