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三观不同

知意抱着孩子走进院门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院里的灯亮着。小萍还没睡，坐在堂屋里纳鞋底，听见院门响，抬头一看，见知意抱着孩子站在门口，脸色煞白，眼睛红肿，怀里的小襁褓裹得严严实实。她手里的鞋底一下子掉在地上，站起来就迎过去：“咋了这是？大晚上的，你咋抱着孩子回来了？”

建国从西屋出来，身上还穿着干活儿的旧褂子，手上沾着焊锡的印子。澄玉也摸索着从自己屋里出来，手里拄着棍子，站在堂屋门口，脸朝着院门的方向。

知意站在院子当中，孩子在她怀里睡得正沉，小嘴微微张着。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攒了一路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可那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还是哑的：“我要离婚。”

堂屋里一下子静了。

小萍伸手把孩子接过去，抱在怀里，又看了一眼知意：“咋了这是？怎么又闹离婚啊？”

建国把手里攥着的抹布往地上一摔，声音也上来了：“都是我惯坏你了！你怎么这么任性啊！你都当妈的人了！大晚上抱着孩子往外跑，出点啥事咋整！”

澄玉的棍子在地上狠狠戳了一下：“你闭嘴！”

建国愣了一下。澄玉很少这么大声说话。她站在堂屋门口，面朝着建国的方向，脸上的皱纹绷得紧紧的：“你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吗你就先说她？！”

建国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他喘了两口气，声音低下来：“这回到底为啥啊？”

知意站在院子当中，说不出话。泪水无声地从脸上淌下来，一滴接着一滴，落在胸前的衣裳上。她咬着嘴唇，咬得发白，可那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澄玉摸索着走过去，摸到了知意的手，攥住：“别哭，丫头，跟我说说，他们是不是欺负你了？！要是欺负你了，咱们家可不行他们！”

小萍抱着孩子，也凑过来，声音里带着急：“别哭了姑娘，跟我们说说，曹祥打你了？”

知意摇头。

“那是她在外面有人了？”

知意还是摇头。

小萍急得直跺脚：“你这丫头，到底咋了你倒是说话啊，急死我们了。”

知意缓了一会儿，抬手把脸上的泪擦了擦。她吸了一口气，声音又哑又轻：“我们的三观完全不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建国眉头拧起来：“你读书读傻了吧？！那过日子还没个争吵了？啥三观不三观的？哪家两口子不吵架？吵完了日子不还得过吗？”

小萍也说：“就是啊，你刚生了孩子，又没有啥原则性的问题，就不许说离婚的话了。嫁谁不一样啊？都是柴米油盐过日子，谁家锅底不黑啊？”

知意没有接话。她站在院子里，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贴在脸上，她没有去拢。

澄玉的棍子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她站在知意旁边，面朝着堂屋里那两个人，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放得很稳：“丫头，能过就好好过，过得憋屈咱就离。”

建国一下子急了：“妈，你别瞎掺和了！”

澄玉没有理他。她攥着知意的手，慢慢地、稳稳地往下说：“我老婆子虽然听不懂你说的那个什么三观，但是我知道，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我和你之前的那个爷爷总能有商有量。我和他过日子的时候，感觉心里是踏实的。后来那个爷爷死后，我嫁给了你亲爷爷，虽说他不打我，可我们却一辈子没什么话能说。后来我就是为了几个孩子活着。”

她的声音停了一下。院子里静得很，连风吹枣树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眼睛看不见，可我知道你结婚后很不快乐，你身上那股气不对。过去我们女人不嫁人没有什么活路，现在不一样了。男女平等了，你有好工作，你完全能养活自己。”

知意把脸埋进澄玉的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出了声。那哭声不大，像是一路上憋着的那些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下来的地方。

“是的，奶奶，”她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可声音稳了，“太多事了，我们根本没办法去沟通。他天天骂我根本改不了，他妈天天来，我连孩子怎么带我说话都不算。我真的不想再这样过了。”

小萍抱着孩子，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睡得正沉的小东西，又抬起头来看知意：“那孩子怎么办啊？难道你要带着孩子？”

“对，我想好了。离婚，我带着孩子。”

小萍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那你以后还怎么嫁人啊！哪个男的愿意再跟你结婚啊！”

知意看着她妈，眼睛红着，可目光是定的：“我不想再结婚了。”

建国把地上的抹布捡起来，攥在手里，攥了又攥。他走到知意面前，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也慢了很多：“胡闹。”他停了一下，“既然回来了，先在家待几天吧。等曹祥他们家来人再说。”

澄玉的棍子在地上点了点，转过身，摸索着往堂屋里走。经过建国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看他，只说了一句：“有我老婆子在一天，我看谁敢往外撵你们娘俩！”

建国没有说话。他站在院子里，夜风吹着他花白的头发，手里那块抹布被他攥成了一个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