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买车风波
来年春天，知意生了个儿子。
孩子六斤八两，哭声嘹亮，接生的护士说这孩子嗓门大，将来能当播音员。知意躺在产床上，汗把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她侧着头看护士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产房外面等了一走廊的人。曹祥和他爸妈站在最前头，他妈攥着曹祥的胳膊，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他爸靠着墙，一根接一根地搓手。建国和小萍是半夜接到电话从获鹿赶过来的，小萍坐了一路车，眼睛哭得通红，进了医院大门腿都软了，建国扶着她，嘴上说“别急别急”，自己的手也在抖。润生开着车，闪闪坐在副驾驶，丫丫已经七岁了，在后座上裹着小毯子睡着了，到了医院还没醒，被润生抱下来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爸爸”。
孩子抱出来的时候，一走廊的人都围上去。曹祥他妈先接过去，抱在怀里，嘴里“心肝宝贝”地喊。小萍凑过去看了一眼，眼泪又下来了，说“像知意小时候”。建国站在旁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想抱又不敢抱，最后只伸出手指头，在孩子的小手上轻轻碰了一下。润生抱着丫丫凑过去，丫丫揉了揉眼睛，看见襁褓里的小婴儿，小声问：“爸爸，这是小弟弟吗？”润生说：“对，你当姐姐了。”丫丫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豁牙。
曹祥在他妈旁边站着，看了一眼孩子，又看了一眼护士，问：“我媳妇呢？”护士说“大人马上出来”，他才“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看孩子了。
知意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蜡白，嘴唇干得起皮。小萍跑过去，握住她的手，叫了一声“知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知意笑了一下，说“妈，我没事”。润生站在后面，说“知意，你好好歇着”。闪闪把丫丫放下来，丫丫踮着脚够到床边，说：“姑姑，小弟弟好小啊。”
出院以后，曹祥他爸妈几乎天天来。原先说好了两口子打零工挣点钱，自从曹祥结婚以后就不想干了，如今有了孙子，两个人一商量，索性彻底不去了，专程来带孙子。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晚上吃完饭才走。知意这边是三楼，两室一厅，公婆一来，屋里就挤得转不开身。
知意不习惯。她跟曹祥说过一回：“能不能让你爸妈别天天来？我想跟孩子安安静静待几天。”曹祥说：“他们来帮你看孩子，你还不乐意？我爸妈多好，别人家求都求不来。”
婆婆没有边界。孩子在小床上睡着了，知意在旁边看书，婆婆推门就进来，说“奶奶看看乖孙醒没醒”，看了一眼，孩子没醒，她也不走，就在床边坐着，一会儿摸摸孩子的脸，一会儿拽拽被子。孩子一醒，哭声刚起来，她推门就进去，先把孩子抱起来。知意说：“妈，让他先哭两声没事。”婆婆说：“哭两声哪行啊，嗓子哭坏了。”说完抱着孩子就出去了。
晚上知意一个人带孩子。孩子夜里醒两三回，她起来喂奶、换尿布、拍嗝，折腾完了刚躺下，没睡多久孩子又醒了。曹祥在另一间屋里睡，从搬出来那天起二人就分着睡。他说：“我第二天还得上班，睡不好不行。”
满月那天，曹祥父母在饭店摆了几桌满月酒。曹祥家的亲戚来了不少，有他叔、他姑、他姨，还有几个知意没见过的远房亲戚。酒席上热热闹闹的，孩子被抱来抱去，从这桌传到那桌。有人往孩子襁褓里塞红包，有人直接递给知意，说“给孩子的，拿着”。知意推了两回，人家硬塞，她就收下了，揣在兜里。
酒席散了以后，一家人回到知意这边。曹祥他妈坐在沙发上，把知意叫过来，脸上带着笑，可那笑跟平时不一样，笑得很轻：“知意啊，今天亲戚们给的红包，你拿出来吧，我给孩子攒着。等以后孩子长大了，我再给他。”
知意愣了一下。那些红包在她兜里还没焐热，她本来想留着给孩子买奶粉买尿布。她张了张嘴，可看着婆婆伸出来的手，还是把红包掏出来了，一个一个数了，如数递过去。婆婆接过去，数了一遍，揣进自己兜里，拍了拍：“行，奶奶给你攒着。”
月子刚过，知意的生育保险报销下来了，万把块钱。钱到账那天晚上，知意在屋里哄孩子睡觉，孩子刚睡着，她听见客厅里有说话声。是曹祥和他爸妈在商量事。曹祥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门不隔音，她听得清清楚楚。
“我想买辆车。这些年存了点钱，加上知意那生育险，再贷个款，差不多够了。”
他妈说：“那敢情好，有车方便，你上班也不受罪了。”他爸说：“贷款得还多少？月供多少？”曹祥说了一个数，他爸说：“那还行，能承受。”
知意坐在床边，孩子在旁边小床上睡着，呼吸均匀。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慢慢攥起来，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她没出去，也没吭声。
第二天曹祥跟她提买车的事，说得轻描淡写：“我想买辆车，你那生育险回头给我转过来吧？”
知意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她说：“我不同意。”
曹祥的眉头拧起来：“为什么？”
“你的钱，从结婚到现在，没给我和孩子花过一分。孩子所有的费用全是我承担的。养孩子还得花很多钱，我想留着以后给孩子用。”
曹祥说：“我买车你也能开啊。”
“我骑自行车和坐公交都挺好的，不需要。”
曹祥的声音高了：“你咋不说租房子的钱是我出的？水电费也是我出的？”
“房子你没住吗？水电费你不用吗？”
“我们要是跟我爸妈住一起，根本不用掏这些！”
“你已经结了婚了，为什么还要和父母住一起？”
“你嫁给我了，就是我们家的人！”曹祥的嗓门越来越大，“你看看有几个和父母分开住的？我叔都说我不孝顺！”
知意冷笑了一声：“我是嫁给你了，不是卖给你了。以前男人养家，女人出嫁从夫，那是迫不得已。现在是新社会了。你觉得和父母住在一起就是孝顺？分开住了你内裤你妈还给你洗呢。分开住了你妈知道我们的一切，分开住了现在也就是不在一起睡觉了而已。我要是天天让我爸妈来，可以吗？”
曹祥的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张，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猛地冲出来：“凭什么让你爸妈来？是我娶的你！你就该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你就该听我的！”
“我不想和你吵，”知意说，“钱我不会给。”
曹祥张口就是一句：“你个傻逼娘们！滚吧！”
“要滚你滚。”
“房租我掏的！傻逼一个！你他妈就是个村里的泼妇！屁也不懂！”
知意没再跟他废话。她转身进了卧室，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包，往里头塞孩子的尿布、奶粉、奶瓶、小衣裳、小被子，塞了满满一包。她抱起孩子，孩子被她一动，醒了，哇哇哭起来。她一边拍着孩子，一边往门口走。
曹祥站在门口，堵着她的路：“要滚自己滚，孩子是我们家的！”
知意看着他，声音又冷又厉：“让开。”
曹祥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攥得紧紧的：“把孩子放下！你听不明白吗？要滚自己滚！”
孩子哭得更厉害了，声音又尖又急，在楼道里回荡。知意被他攥得胳膊生疼，孩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小脸憋得通红。她忽然抬起腿，一脚踢在曹祥的命根子处。曹祥“嗷”了一声，弯下腰去，两只手捂住裆部，松开了她的胳膊。
知意拉开门，抱着孩子，头也不回地下了楼。身后传来曹祥的骂声：“操你妈的傻逼娘们！老子跟你没完！”
她抱着孩子，站在小区门口，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后座的时候，孩子还在哭，她低头拍了拍，又把奶嘴塞进孩子嘴里。孩子安静下来了，只有小嘴一嘬一嘬的。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滑过去。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涌出来的，先是眼眶一热，接着就止不住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在孩子裹着的襁褓上。她抬手去擦，擦了又淌，淌了又擦，最后索性不擦了，就那么任它流。她把孩子搂紧了些，脸贴在孩子的额头上，那额头是暖的，暖得像一小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