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庭前调解

法院的庭前调解，定在十一月十七号上午。

那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小萍就起来了。厨房里那股淡淡的液化气味还没散尽，她拧开灶台上的开关，蓝色的火苗噗地一下蹿起来，舔着锅底。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从锅盖缝里往外钻，在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灶台旁边立着那只钢瓶，瓶身上的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铁皮。

知意给孩子喂了奶，又换了尿布，把孩子裹在襁褓里，抱了一会儿，才交给小萍。小萍接过去，把孩子的头托稳了，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小脸，说：“去吧，家里有我呢。”

建国从西屋出来，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站了一下，问：“用我跟着去吗？”知意笑了一下：“放心吧，有张律师在，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建国又说：“那你路上慢点，有事就打电话。”知意说好。

她拎起包出了门。十一月的清晨，天灰蒙蒙的，巷子里的风贴着地面刮过来，把墙根底下的落叶卷起来，打了个旋又扔下了。她走到村口，上了开往市里的班车，找了靠窗的位子坐下。车晃晃悠悠地开了，窗外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的天上。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那么空着。

到了市里，她又倒了一趟公交车，在法院那一站下了车。法院的大门是两扇铁栅栏，门口立着石狮子，进进出出的人都缩着脖子，脚步很快。她到的时候，张鹏已经等在台阶上了，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鼓鼓囊囊的。

张鹏见了她，先递过来一张纸：“调解流程和你的权利我写在这上面了，你先看一遍。核心就一条——调解是自愿的，你不签字，谁也逼不了你。调解不成，咱们就开庭，判决下来一样能离。”知意接过来，站在台阶上一行一行看完了，点了点头。张鹏又说：“进去以后，对方说什么难听的你都别接话。你是原告，你只陈述你的事实和诉求，法律上的事交给我。”知意说好。

调解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家事审判庭”。知意跟着张鹏进去的时候，曹祥和他爸妈已经坐在对面了。曹祥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他妈坐在他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着一个布包。他爸坐在最边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嚼着什么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姓李，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面前摊着卷宗，手里一支笔。她抬起头看了双方一眼，声音不急不缓，可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庭前调解现在开始。原告刘知意，被告曹祥，双方确认身份无误。调解的原则是自愿、合法。我先听原告方的诉求。”

张鹏站起来，把文件袋里的材料一份一份摆在桌上：“法官，原告方的诉求有三项。第一，解除婚姻关系。第二，婚生子由原告抚养，被告按月支付抚养费。第三，本案无共同财产分割诉求，无共同债务分担诉求。”他把材料往前推了推，“这是原告方准备的证据材料——结婚证复印件、孩子的出生证明、原告的银行流水、被告的工资收入证明。请法官过目。”

法官接过材料，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完了，抬起眼看曹祥：“被告方，说说你的主张。”

曹祥往前坐了坐，嗓门很大：“离婚可以，孩子也可以给她。但是抚养费我不出。”

法官的笔停了停：“为什么不出？”

“她执意带走孩子，就证明她觉得自己有能力抚养孩子，我凭什么还要付抚养费？我给她一分钱，她不就给孩子少花一分钱吗？我一分钱不会给她。”

法官把笔搁下来，看着他：“被告，我先跟你说明一点。根据《婚姻法》第三十七条，离婚后，一方抚养的子女，另一方应负担必要的生活费和教育费的一部分或全部。这是法定义务，不以抚养方是否有能力独自抚养为前提。你听明白了吗？”

曹祥还没开口，他妈先插了嘴：“法官，我们不是不养孩子，可这钱不能给她！她带走我们曹家的孙子，还想要我们的钱？门儿都没有！她要是真疼孩子，就别要钱，自个儿养去！”

法官抬起眼，看了曹祥他妈一下，声音不大，可那目光很稳：“旁听人员不要插话。被告本人回答。”

曹祥他妈嘴一撇，把脸扭到一边，嘟囔了一句“我说的是实话”。

曹祥接着他妈的话头说：“我妈说得对！孩子是她带走的，凭什么跟我要钱？”

法官没有跟他急，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缓，可更沉了些：“我再说一遍，这是法定义务。你付的抚养费，是给你孩子的，不是给刘知意的。孩子是未成年人，抚养费由抚养方代管代支，这是法律规定的。你有意见可以提，但法律的规定不会因为你有意见就改变。”

曹祥他爸把二郎腿放下来，身子往前一探，嗓门又粗又大：“什么法不法的？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就没听说过离了婚男人还得给女人钱的！孩子姓曹，是我们曹家的种！她抱走了，我们没跟她要钱就不错了，她还想要钱？”

法官的笔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敲得很稳：“被告父亲，我提醒你一次，旁听人员不要插话。再有下次，请你出去。”她转向曹祥，“被告，你继续说。”

曹祥被他爸那番话壮了胆，嗓门又大了：“我的钱全部买了车，还贷了款。夫妻共同财产上我要分割刘知意的存款，还有她需要承担贷款的一半。”

法官问：“原告方，你是否同意？”

张鹏站起来，把文件袋里的材料一份一份摆在桌上，声音不高不低，条理分明：“法官，原告方不同意。理由如下。第一，关于存款分割。这是原告刘知意名下的银行流水，从结婚到现在的完整记录。所有收入均用于孩子抚养和家庭日常开支，有购物凭证和转账记录佐证。原告名下无存款可供分割。第二，关于车贷。购车时间是他们二人分居期间，车辆登记在曹祥个人名下，贷款由曹祥个人办理，原告未签字，也未事后追认。第三，该车由曹祥个人使用，并未用于家庭共同生活。根据《婚姻法》第四十一条，原为夫妻共同生活所负的债务，才属于共同债务。因此，曹祥名下的车贷与原告无关。请法官审查。”

法官把材料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看。翻到银行流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仔细看了几行，又翻到购车合同，对着贷款合同上的签字栏看了两眼。她把材料合上，问曹祥：“被告方，你对这些证据有什么异议？”

曹祥他妈又忍不住了，一拍桌子站起来：“她怎么可能没有存款？她上班这么多年，钱都藏起来了！你们法院不能光听她一面之词！那钱都让她给霍霍了！她整天买这买那，孩子才多大点，能花几个钱？剩下的都叫她藏娘家去了！”

法官把笔往桌上一搁，搁得很稳，声音却重了：“被告母亲，我刚才已经提醒过你一次了。这是第二次。请你现在离开调解室。”她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曹祥他妈愣住了，嘴还张着，那口气没吐完。“我……我说的是实话！你们法院还讲不讲理了？”

法官说：“法警。”

门口站着的法警往前迈了一步。曹祥他爸赶紧站起来拉他老婆：“行了行了，少说两句。”曹祥他妈被拽着胳膊往门口拖，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嚷嚷：“不讲理！法院不讲理！帮着外人欺负我们老曹家！”门在她身后合上，声音被隔在了外面，可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她在走廊里骂骂咧咧。

调解室里安静了。法官把笔拿起来，重新看着曹祥：“被告，你对原告提交的证据有什么异议？”

曹祥张了张嘴，憋出一句：“她肯定藏钱了。”法官问：“有证据吗？”曹祥不说话了。法官又问：“购车合同上原告签过字吗？”曹祥低下头：“没有。”法官又问：“车是你个人用还是家里用？”曹祥嘟囔了一声：“我是想着家里用的啊，她不是跟我离婚吗？！”法官说：“那你主张这是共同债务，依据是什么？”曹祥不吭声了。

法官把材料码整齐，放在桌子中央，双手交叠搁在上面，看了看双方：“双方的证据和意见我都听清楚了。我给你们一个调解方案。第一，男方的车贷跟女方无关。第二，孩子归女方抚养。第三，双方没有共同财产分割。第四，女方有义务协助男方探视孩子，一个月两次。第五，男方支付抚养费，标准按法院核定的金额，每月支付。这个方案是根据双方提交的证据和法律规定来的。”

知意说：“好。”

曹祥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法官你是不是被她收买了？凭什么一直向着这个女人？！她踢我命根子差点让我绝嗣你知道吗？”

法官的脸沉下来，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搁，声音重了：“你坐下。”那两个字不响，可曹祥被摁回了椅子上。法官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第一，你刚才说的那件事，和本案的抚养权、财产分割没有直接关系。如果你认为构成人身伤害，可以另案起诉，本案不处理。第二，调解方案是根据法律和证据来的，不是根据你的情绪来的。你提交了什么证据？你主张分割原告的存款，证据呢？你说车贷是共同债务，购车合同上原告签过字吗？你主张的每一项权利，都要有法律依据和证据支撑。没有证据，法庭不会支持。第三，你同不同意这个方案，法院都会依法判决。你自己想清楚。”

曹祥被那几句话摁在椅子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嘟囔了一句：“我大度，债务我不要了。探视两次，她将来不给我看怎么办？写到纸上，就写我必须一个月接走孩子两天，如果违背，抚养费我一分不付。”

法官说：“你愿意写上一个月接走孩子两次，可以。但抚养费的事，我再说最后一次——那是你的法定义务，无论对方是否配合探视，你都得付。你听明白了吗？”

曹祥低着头，嘟囔了一声“根本不公平”。

调解书打印出来，一式三份。法官把调解书推到双方中间：“看一下，确认无误再签字。”知意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张鹏在旁边低声说：“抚养费金额、支付时间、探视安排、协助义务，都对。签吧。”知意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曹祥坐在对面，磨蹭了一会儿，也签了。

法官把三份调解书收回去，一份留档，两份递给双方。她站起来，收拾好桌上的卷宗，临走前看了知意一眼，又看了曹祥一眼，说了一句：“婚离了，孩子还是你们两个人的孩子。以后有什么事，按调解书上来，别再闹到法院了。”说完推门出去了。

知意走出法院大门，张鹏跟在她旁边。十一月的石家庄，天灰蒙蒙的，风从街口灌过来，很冷。可她把外套的领子拢了拢，抬起头，觉得那灰蒙蒙的天好像也没那么灰了。

“恭喜你，刘知意。”张鹏说，“你以后可以走向新生活了。”

知意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谢谢您，张律师。这次多亏了您。”

张鹏把文件袋往腋下一夹，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我还是要说一句——你之前看人的眼光可不咋样啊，以后可得擦亮眼睛。”

知意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笑得比刚才松快：“是啊，我犯了一个大错。还好，我没有继续错下去。未来我会好的。”

张鹏说：“一定会的。”他伸出手来，跟她握了握。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么快，文件袋夹在腋下，一晃一晃的。

知意站在法院门口，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凉丝丝的，从鼻子一路凉到胸口，可胸口是热的。她睁开眼睛，看着街对面那排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有一只麻雀停着，歪着头，看了她一眼，扑棱一下飞走了。

她抬起步子，往公交站走去。孩子在家等着她吃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