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清净难寻

离婚后的日子，知意以为从此就清静了。

她把心思收拢起来，搁在工作和孩子身上。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喂奶、换尿布、哄睡了，再爬起来写稿子。孩子夜里还是醒两三回，她睡不了一个囫囵觉，可心里头是安稳的。

只要她在家，她就不用小萍帮忙，换尿布、喂奶、哄睡，全是自己来。小萍有时候伸手要接，她摆摆手说“我自己行”，小萍便把手缩回去，在旁边坐着看，看一会儿，起身去灶房给她热一碗汤。

那天下午她在单位正在赶一篇稿子，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没立刻看，等写完了那一段才拿起来。是曹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没有称呼，也没有多余的话：

“周六上午10:00接走孩子。”

知意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把手机放下了。接着写稿子。手指头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可那行字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掉。还没等她缓过劲来，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曹祥：

“你想不履行我们的合同吗？”

知意的手从键盘上挪开，搁在桌面上。她盯着“合同”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他把法院的调解书叫成“合同”，好像那只是一笔买卖，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她不想理，可胸口堵得慌。

欢欢的工位就在旁边。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知意的脸色：“怎么了？”

知意把手机递过去。欢欢看完，眼睛瞪圆了：“这是个什么东西啊？接孩子这么理直气壮的吗？都不问你的时间吗？连个称呼都没有，跟下命令似的！”

知意把手机拿回来，锁了屏：“我不想再让他们跟我和孩子有什么瓜葛。这家人对孩子未来也不会有什么好的影响。他也不会给抚养费，我也不打算要。可是法律有这个规定，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欢欢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声音低了些：“知意，这个我觉得你说得对。虽说他是孩子父亲，可他这种人，对孩子根本不会有什么好的影响。你得想好。”

知意说：“我不理他就是了，他随便吧。”

“他这个人，你不理他，他会善罢甘休吗？”

知意把手机塞进抽屉里，像是要把那两条短信关进去：“我不知道。但只能先这样了。明天就是周。”

周六，曹祥没有来。

那天一早，建国和小萍就把院子收拾了一遍，堂屋里多摆了几把凳子。润生带着闪闪和丫丫也回来了，丫丫在院子里追着一只鸡跑。一家人等到天黑，巷口连个人影都没有。

周一去上班，事情就来了。

知意到单位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远远地就看见单位门口围了一圈人，还有一条红布横幅，上面写着黄字，歪歪扭扭的：“刘知意不让我们见孙子，天理何在”。

曹祥和他爸妈站在横幅底下，他妈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他爸手里举着个硬纸板牌子，上头写满了字。保安四五个人围成半圈，把他们挡在外面，可他们又哭又闹，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路边停着一辆新刷了绿漆的公交车，车身上印着“三年大变样，省会更美好”的标语，司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把车开走了。

知意站在街对面，脚底下像钉了钉子。她没过去。保安已经报了警，她听见警笛声从街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近。她掏出手机，看见方主任的未接来电，回拨过去，方主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知意啊，你前夫在单位门口闹事，你晚点来吧。保安已经报警了，等他们走了我告诉你。你到时候来找我一趟吧。”

知意说：“好的，方主任。”

她退进街角的便利店，隔着玻璃看外面的动静。警车到了，警察下来问了话，曹祥一家还想闹，被警察劝上了车。横幅被收了，人群散了。知意又在便利店站了一会儿，才往单位走。

方主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她敲了门，里头应了一声“进来”。方主任是新闻部主任，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平时话不多，可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的，让人听得进去。他看见知意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知意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方主任把桌上的保温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才开口：“知意，没事。你个人问题我一直没好意思问，可今天他们这么闹，我该问问了。你为什么不让他们见孩子呢？毕竟那是孩子亲爸和亲爷爷奶奶。”

知意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方主任的目光是温和的，没有责备的意思，可那温和本身也像一把尺子，量着她。她说：“方主任，对不起。可我做不到。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不会离这个婚，更不会闹到法院。”

方主任点了点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大家都有目共睹。可作为一个父亲来说，我觉得你不让人家见到自己的孩子，会不会有点残忍呢？”

知意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声音很稳：“父亲？方主任，父亲这个词，不是谁都能担得起的。一个从孩子怀孕到出生，一个什么都没管过，甚至不知道孩子还会花钱的男人，配让孩子称他一声父亲吗？”

方主任把保温杯搁下来，两只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没有立刻接话。

知意又说：“我不是要拦孩子一辈子不让他们见面。孩子大了，有了分辨是非的能力，他想找他们，而他们也真心待孩子，我没有任何意见。但现在不行。现在他们只会一直给孩子灌输我的各种问题。孩子以后只会恨我。”

方主任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你考虑得也对。”他把保温杯端起来，又放下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你就跟我们开口。新闻部也算你的娘家。”

知意说：“谢谢方主任。”

中午去食堂吃饭，知意和欢欢端着盘子正在找位子，就听到旁边一桌人正在议论知意。议论知意的人正是平日里跟她们一起吃饭、一起逛街，关系还不错的那个女孩，李小雨。她正跟另外几个女孩说得起劲：“知意这确实过分了，都不让人家孩子爸看孩子。你们说，离婚怎么能是一个人的错呢？一个巴掌拍不响，她指不定哪里有问题，连公交司机都不要她。这个孩子算是废了，从小就是单亲家庭，以后哪个好女孩愿意嫁啊？”

欢欢的步子停住了，端着盘子的手慢慢攥紧了。知意也停住了，站在欢欢旁边，看着李小雨的侧脸。李小雨背对着她们，说得正起劲，没有察觉。旁边一个女孩拿胳膊肘碰了她一下，她回过头来，看见了知意和欢欢，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欢欢把盘子往旁边桌上一搁，几步走过去，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李小雨脸上。声音很脆，食堂里一下子静了。

“李小雨，一个巴掌响不响啊？”欢欢的声音又尖又亮，“巴掌打人脸上了，不是一样能响吗？亏我和知意平时拿你当好姐妹呢，你转头就是这么说我们的啊？！”

李小雨捂着脸，眼睛瞪得溜圆，愣了一瞬，随即扑上来拽住欢欢的头发：“我说的是事实！你居然敢打我！我跟你没完！”

知意冲上去，一把攥住李小雨的手腕，从欢欢头发上掰开，攥得李小雨“哎哟”叫了一声。知意没松手，把她往旁边一搡，李小雨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腰撞在桌子沿上，桌上的汤碗晃了一下，洒出半碗汤来。知意站在她面前，声音不大，可食堂里静得很，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地上：“李小雨，你听好了。你议论我可以，你敢再说一句我孩子，我撕烂你的嘴。我说到做到。”

李小雨看着她的眼睛，嘴张了张，没敢再说什么。旁边几个女孩也都不吭声了，食堂里的人窃窃私语，有人端着盘子往远处挪了挪。

欢欢拉了拉知意的袖子：“走，咱出去吃好吃的去。”

知意把盘子端起来，倒进回收桶里，头也没回地走出了食堂。欢欢跟在她旁边，两个人出了单位大门，站在街边上。十一月的石家庄，风还是那样冷，街对面的围挡上贴着“城镇面貌三年大变样”的标语，字被风吹得卷起一个角，呼哒呼哒地响。知意把外套领子拢了拢，忽然笑了：“你刚才那一巴掌，打得真响。”

欢欢也笑了：“那是，我练过的。”

知意笑着笑着，眼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