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瞎司令
【语录本】
一九六六年的秋天，风向变了。
先是县城里来了些穿旧军装、戴红袖章的年轻人，在街上喊口号，贴大字报。后来这股风刮到了刘村。
刘全福从公社开会回来，脸色不大好。他把队干部召集起来，说：“上边有精神，要破四旧、立四新。以后家家户户得有语录本，人人得会背语录。晚上收工以后，都到大晒场学习，一个都不能少。”
大家伙听着，似懂非懂。
没过几天，红卫兵就进村了。
是一群半大孩子，大的十七八，小的十二三，胳膊上戴着红袖章，手里挥着红宝书，走路昂首挺胸，眼睛往天上翻。为首的那个叫刘东红，是公社刘永奎书记的儿子，据说在县城念中学，见过大世面。
他们一来，就在村口设了卡。
“语录！”刘东红一伸手，拦住个下地回来的老汉。
老汉慌了神，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语录本，捧在手里给他们看。
刘东红张口就来：“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
老汉赶紧接上：“是中国共产党！”
刘东红又念：“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
老汉又接：“是马克思列宁主义！”
接完了，他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刘东红。
刘东红点点头，挥挥手让他过去了。
老汉扛起锄头就走，走出去老远，嘴里还在念叨，生怕忘了。
招娣刚从地里收工，急着去澄玉家接迎春。
走到街口，排队的已经有几个了。
招娣站在队伍里，往前头一看——排在她前面的，是李秀莲。
李秀莲因为前些年看上陈卫东，陈卫东最后却娶了招娣的事，恨透了招娣，见了面就没好脸色，明里暗里挤兑过多少回。招娣懒得跟她计较，可她那股子气一直没消。
这会儿李秀莲回头，看见招娣排在后面，眼神就不对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正好踩在招娣的锄头上。招娣的锄头本来立在地上，被她一踩，歪了，差点倒下去。
招娣伸手扶住，没吭声。
李秀莲假装没察觉，还往后蹭了蹭，把锄头又蹭歪了一点。
“哟，”她这才回头，撇撇嘴，“不好意思啊，没看见。”
招娣把锄头扶正，还是没吭声。
李秀莲见她不接话，又补了一句：“急着去你娘那儿接孩子吧？你那公婆还不肯见你吧？你都给人生了孩子了，人家里人都不认你！你真·······”
“语录！”李秀莲还没说完，已经到她了，刘东红冲她喊道。
李秀莲从兜里掏出语录本，捧在手里。
刘东红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李秀莲张嘴就接：“不是做文章，不是……”
她愣在那儿，脑子一片空白。下一句是什么来着？明明昨天晚上还背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忘了？
刘东红等着她往下接。等了半天，没动静。
“往下。”他说。
李秀莲急得脸通红，语录本凑到眼前，翻过来翻过去，找不着地方。她认得几个字，可一紧张，那些字全成了黑团团，一个也对不上。
“不是绣花……”她憋出一句，她自己也知道不对，可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排在她后面的招娣，安安静静站着等，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秀莲余光瞥见，心里更恼了。
旁边已经围了几个过路的村民，站着看热闹。有人小声嘀咕：“这李秀莲的嘴平时挺能的，咋也卡这儿了？”
另一个压低声音：“该。让她平时欺负人。”
李秀莲耳朵尖，这些话一句不落全听见了。她本来就又羞又急，这会儿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你们放什么屁？！”她猛地扭头，瞪着眼骂过去，“老娘背语录关你们什么事？一个个站这儿看笑话，脸都不要了？你们就都能背的过了？！”
那几个村民被她骂得一愣，有人想还嘴，可看她那副凶相，又咽回去了。
刘东红脸色一沉。
“你骂谁？”他走上前一步，盯着李秀莲，“革命岗哨面前，你敢撒泼？”
李秀莲这才反应过来，心里一虚，可嘴上还不肯服软：“我……我又没骂你们，我骂他们……”
“骂谁都不行。”刘东红一挥手，身后几个红卫兵围上来，“阻碍革命运动，辱骂革命群众，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吗？”
李秀莲脸白了。
“你这是反革命倾向！”刘东红声音高了，“要不要开你的批斗会？让大家伙儿好好批一批，看看你平日里都干了些什么！”
“批斗会”三个字一出来，李秀莲腿都软了。
她见过批斗会。前些天隔壁村批了一个，让人戴着高帽子游街，脖子上挂着破鞋，唾沫星子吐了一脸。那场面，想起来都哆嗦。
“我……我不是……”她声音抖得厉害，“我就是一时嘴快……刘队长是我表叔，你们不能……”
“你表叔？”刘东红冷笑一声，“刘全福来了也得讲革命道理。你再多说一句，现在就开你的批斗会！”
李秀莲彻底吓坏了。
她捧着语录本的手抖个不停，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扑簌扑簌往下掉。
旁边那几个村民看着，有人想笑，又不敢笑出声。
刘东红盯着她看了几秒，哼了一声：“站一边去，背熟了再走。”
李秀莲乖乖站到路边，低着头，一声不敢吭。
轮到招娣了。
刘东红念：“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
招娣稳稳接上：“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
刘东红又念：“一切革命队伍的人都要——”
招娣又接：“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
接完了，刘东红点点头，放她过去。
招娣从李秀莲身边走过，脚步没停，眼睛也没看她。
李秀莲站在路边，看着招娣的背影越走越远，心里头又恨又羞，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在路边站了足足一袋烟的功夫，来来回回念了十几遍，总算把那段语录顺下来了。再去找刘东红，从头到尾背了一遍，声音还抖着。
刘东红挥挥手，放她过去了。
她走出去老远，腿还是软的。身后隐隐约约传来笑声，她也不敢回头。
现在招娣每天下工，都来澄玉家接迎春。
自从村里来了红卫兵，她每天来得都晚了，今天天都快黑了。
老姨正抱着迎春在院里坐着，迎春睡着了，裹在小被子里，爱红正抱着震生。
“老姨，”招娣轻轻喊了一声，“我来接孩子。”
老姨抬起头，把迎春递过去：“睡了一下午，可乖了。”
招娣接过孩子，感激地看了老姨一眼。
“老姨，真是麻烦你了。”
“麻烦啥？”老姨摆摆手，“你娘对我和仝喜有救命之恩，我一个老婆子闲着也是闲着，能有孩子带，高兴还来不及呢，看着震生和迎春我打心眼里亲。”
招娣点点头，抱着孩子走了。
走出院门，她回头看了一眼。院里亮着灯，老姨还坐在那儿，抱着震生，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她心里头暖暖的。
【瞎司令】
刘全福发现仝喜这人，识字，会写字，做事稳当，又不偏不向，倒是块管学习的料。
没过几天，仝喜就被叫到了大队部。
“从今天起，”刘全福说，“你就是咱村宣传队的，管文化，管学习。”
仝喜愣了：“我？我这眼睛……”
刘全福说，“不碍事，你识字，写得一手好字，比那些半大小子强，而且管学习能多挣工分，这样你也能养得起你老娘了，就这么定了。”
仝喜就这么当上了宣传队的负责人。
管的事儿不少：组织晚上学习，主持批斗会念稿子，管理红宝书的发放，给运动写总结。隔三差五还得去公社开会，领最新的精神回来传达。
他干得认真。
每天晚上，大晒场上黑压压坐满了人。仝喜站在前头，手里举着语录本，领着大家念。他眼睛不好，语录本得举到鼻子跟前，一行一行凑上去看。
“伟大领袖教导我们……”他念一句，底下跟着念一句。
念着念着，底下就有人憋不住笑。
仝喜那姿势太逗了——语录本贴着脸，脑袋往后仰，眼睛使劲眯着，跟闻味儿似的。
“瞎司令又闻上语录了。”有人小声嘀咕。
这话不知道怎么传开的，没几天，全村人都管他叫瞎司令。
仝喜听见这外号，倒不恼。有人当面叫，他也只是笑笑，眯着眼应一声：“瞎司令就瞎司令吧，能给大家办点事就行。”
他写字是一景。
宣传队要写大字报，写标语，写批判稿，都找他。他毛笔字写得好，可写的时候得把纸凑到眼前，脑袋快贴上去了，鼻尖差点蹭着墨。
别人写字是低着头，他写字是整个人趴在桌上，跟要钻进去似的。
“瞎司令，你那是写字还是吃字啊？”有人笑他。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看那人，又趴回去，继续写。
可写得是真好看。那字一笔一划，板板正正，贴在墙上，谁路过都得瞅两眼。
【红宝书】
仝喜还管着红宝书的发放。
公社拨下来一批语录本，还有一批像章。他一本一本数清楚，一家一家发下去。发的时候，还得登记，谁家领了几本，谁家领了几个像章，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
他眼睛不好，写字的时候趴得低，本子都快贴着脸了。
刘东红来检查，看见他那个样子，皱皱眉头：“你这眼睛，能看清吗？”
仝喜抬起头，眯着眼对着他的方向：“能看清，就是慢点。”
刘东红没再说什么，走了。
仝喜又趴回去，继续登记。
发完语录本，还得教大家怎么保存。他说：“语录本要放在干净的地方，不能弄脏，不能弄破。像章要戴在胸前，不能歪，不能掉。”
底下人应着，可转头就有人把语录本塞在炕席底下，压得皱皱巴巴的。
仝喜知道了，也不多说，只是把自己的语录本拿出来，给他们看——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一页都没折。
“语录本是用来学的，不是用来压炕的。”他说。
那人讪讪地笑，回去把语录本拿出来，压平了，放好。
【仝喜的手软】
仝喜写大字报，有自己的讲究。
村里要批斗谁，先得写大字报贴在墙上。这活儿别人干不了，都找他。他接了这个活儿，倒也不推辞，可每次写之前，都要问清楚：这人啥情况？犯的啥事？
问明白了，他才下笔。
下笔的时候，他也会掂量掂量。有些话写得重了，他偷偷改轻点；有些人的事，他觉得不算啥大事，就写得含糊些，批几句就过去了。
有人看出来了，私下里跟他说：“瞎司令，你这也太手软了吧？”
仝喜笑笑，不说话。
可他心里明白，有些事，不能做得太绝。
这也为他后来惹上麻烦埋下了根子。
【澄玉背语录】
澄玉去推碾子，也得背语录。
那天她走到街口，被红卫兵拦下。
“语录！”
澄玉愣了愣，从兜里掏出语录本。
“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一个红卫兵说。
澄玉想了想，张嘴就背：“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
背完了，红卫兵点点头，放她过去。
可澄玉心里头虚得很。
她脑子不好使，记东西慢。这几句是建国每天晚上睡前给她念，念了一遍又一遍，她才硬记住的。要是换一段，她可能就抓瞎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把这事说了。
“今儿个在街口，可把我吓一跳。”她说，“幸亏就考了这一段，要是考别的，我准得卡那儿。”
建国放下碗：“娘，那我再多教你几段。”
澄玉点点头：“行，你教我，我慢慢记。”
从那以后，每天学习会散了以后，回到家建国就拿着语录本，坐在澄玉跟前，一句一句教她念。
建国念一句，澄玉跟一句。念完了，再从头来。一遍，两遍，三遍，直到澄玉能顺下来。
爱红在旁边听着，听着听着也会了，跟着一起念。
震生躺在炕上，瞪着黑亮的眼睛，看着他们，小嘴一动一动的，好像在学。
老姨坐在门口，听着屋里头念语录的声音，眯着眼笑。
澄玉就连推碾子的时候，嘴里也不停。
“我们应当相信群众……我们应当相信党……这是两条根本的原理……”
一起推碾子的王大娘听见她念叨，笑着问：“澄玉，你这是推碾子还是背语录呢？”
澄玉笑笑：“脑子不好使，不多念几遍记不住。”
那人也笑了：“你倒是个认真的。”
澄玉推着碾子，嘴里继续念。
【学习会】
自从开始背语录，刘拐子就出了名——他背语录，总是背串。
那天晚上学习会，仝喜让他站起来背一段。刘拐子站起来，清清嗓子，张嘴就来：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我们应当相信群众，我们应当相信党……”
念到这儿，底下人已经开始憋笑了——这哪跟哪啊？两条语录串一块儿了。
刘拐子还没察觉，继续往下串：“……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
“轰”的一声，大家全笑了。
仝喜也憋着笑，想听他还能编出什么花样来。
“往下念啊。”仝喜说。
刘拐子脑门上见了汗，语录本凑到眼前，看了半天，又抬起头：“革命……革命……”
“革命什么？”
“革命是……是……”他眼睛往上翻，忽然一拍大腿，“革命是让一些人掉脑袋的事！”
底下人笑得前仰后合。
仝喜也笑了，摇摇头说：“刘郎中，你开药方子也这么开吗？把几味药混一块儿，病人吃了不得拉肚子？”
刘拐子讪讪地笑：“我这不是……一时紧张嘛……”
“重念吧。”仝喜把语录本递过去，“这回慢点，一句一句来。”
刘拐子接过本子，老老实实重念了好几遍，总算念顺溜了。
散会以后，大家三三两两往回走。
澄玉被爱红牵着，走在人群里。她嘴里还在小声念叨：“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
爱红听着，笑了：“娘，你都背一天了，怎么还在背呢？”
“不背咋办？”澄玉说，“明儿个去推碾子，又要被拦下。背不出来，耽误干活。”
爱红想了想，说：“娘，我帮你记。我记性好，听几遍就会了。明儿早上我再教你一遍。”
澄玉笑了，摸摸她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