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家人
【铁柱回来了】
天擦黑的时候，铁柱下工回来了。
他把锄头靠在院墙上，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听见里头有说话声，是生人的动静。
他掀开门帘进去，看见炕沿上坐着个老婆子，地上蹲着个瘦得皮包骨的男人。那男人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睛对着他的方向，又不对着，偏了一点。
澄玉从灶房摸过来，说：“回来了？这是姨，从河南逃荒过来的。这是她儿子，仝喜。”
铁柱愣了一下。
姨？他脑子转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他妈活着的时候，是念叨过有个妹妹嫁到河南去了。
他没说话，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那婆子站起来，有些局促，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那男人也站起来，对着他的方向，喊了声：“哥。”
铁柱又点点头，转身进了里屋。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铁柱没吭声。
一大家子人围坐着，糊糊稀稀的，糠饼子硬硬的。那婆子和仝喜捧着碗，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扒拉。仝喜吃得太急，噎住了，脖子一伸一伸的，脸憋得通红。那婆子赶紧给他拍背，自己也呛得咳嗽起来。
“慢点慢点，没人跟你们抢。”那婆子一边咳一边说。
仝喜点点头，可等气儿顺了，又埋头吃起来，还是那么急。
那婆子也是，一碗糊糊没几口就下去大半。她端着碗，手指头攥得紧紧的，生怕洒了一滴。喝完糊糊，又拿起那硬邦邦的糠饼子，啃一口，嚼半天，舍不得咽。
铁柱闷头吃饭，谁也不看。可他余光瞥见了，瞥见那两个人吃成那个样子，跟饿了八辈子似的。
他心里头动了一下，可脸上没啥表情。
澄玉看不见，可她感觉得到。那股子闷劲儿，从铁柱身上透出来，压得屋里头沉沉的。
【灶房里的对话】
吃完饭，澄玉在灶房收拾碗筷。
她摸索着刷锅，洗碗，心里头想着事儿。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铁柱进来了。
铁柱站在她身后，闷了半天，才开口：“你咋不跟我商量一下，就留下她们了？”
澄玉转过身，脸对着他的方向。
“那咋办？”她说，“让她们死在大街上？”
铁柱被噎了一下，闷着头不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开口，声音闷闷的：“咱自己能不能活得下去还不好说，哪管得了别人的死活？”
“她是你姨。”她说，“你娘的亲妹妹。”
“我知道。”铁柱说，“可还有铁锁家呢，就咱一家管？”
澄玉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铁锁家那些事。
自刘婆子没了，丧事办完，两家就几乎断了来往。
“铁锁家？”澄玉冷笑了一声，“铁锁家当初连你娘都不管，会管你姨？”
铁柱不说话了。
灶房里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
过了好一会儿，铁柱又开口，这回声音低了些：
“这样吧。住在这儿没问题，可吃饭……让她们自己吃。”
澄玉愣了一下：“自己吃？”
“嗯。”铁柱说，“用咱们的灶，柴火也可以用咱们的，她们爱做啥吃做啥吃。咱们也算对得住她们了。”
澄玉听着，心里头说不出啥滋味。
“这是你姨，”她说，“你想咋就自己说去。”
【西屋的对话】
铁柱在西屋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敲了敲门。
里头那婆子应了一声：“谁呀？”
“我。”铁柱说。
门开了。那婆子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看着他。仝喜坐在炕沿上，听见动静，又站起来。
铁柱进了屋，站在那儿，闷了半天，才开口：
“姨，有句话……我想跟你们说清楚。”
那婆子点点头，等着他说。
铁柱低着头，看着地上，声音闷闷的：
“这年月，谁家也不好过。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实在是不好过······”
他顿了顿，又说：
“你们住在这儿，没问题。西屋腾给你们，想住多久住多久。可吃饭……”
他抬起头，看着那婆子。
“吃饭你们自己吃行吗？灶可以共用，柴火也可以用我们的，你们想做啥做啥。我们……我们也实在匀不出多余的粮食了。”
他说完，又低下头，等着那婆子说话。
那婆子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她说，声音有些颤，“铁柱，你能让我们娘俩住下，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吃饭的事儿，我们自己想办法。刘队长说了，会给我们匀点救济粮。等仝喜挣了工分，分了粮，我们就更不会拖累你们了。”
铁柱听着，没说话。
仝喜从炕沿上站起来，他对着铁柱的方向，又不对着，可他那张瘦削的脸上，表情是认真的。
“哥，”他说，声音涩涩的，“你放心。我会上工，好好干活。养活我和俺娘，不给你们添麻烦。”
铁柱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心里头不知怎的，动了一下。
他点点头，“嗯”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救济粮】
第二天上午，澄玉正在屋里抱着震生，忽然听见院外有脚步声。
“娘，来人了。”爱红趴在窗户上看，“是刘队长，扛着袋子。”
澄玉站起来，把震生递给爱红：“走，出去看看。”
爱红一手抱着震生，一手牵着澄玉，娘俩出了屋。
刘全福已经进了院子，把半袋子粮食放在地上。
“救济粮，”他说，“不多，先对付几天。过几天再匀点。”
话音刚落，西屋的门开了。那婆子探出头来，看见地上那半袋子粮，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快步走过来，走到那袋子跟前，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麻袋，那鼓鼓囊囊的粮食，她摸着摸着，眼泪就下来了。
“刘队长……”她抬起头，声音颤颤的，又要往下跪。
刘全福一把扶住：“别别别，说了别这样。”
那婆子拉着他的袖子，说不出话，只是掉眼泪。
澄玉站在旁边，听见那压抑的哭声，心里头酸酸的。
刘全福拍了拍那婆子的手，叹口气：“行了，先安顿下来。有啥困难，再跟队上说。”他又跟澄玉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了以后，澄玉摸索着走过来。
“姨，”她说，“这粮你收着。”
那婆子一愣：“别，孩子，你们也留点······”
澄玉摇摇头：“刘队长说给你们的，就是你们的。我们家的粮，我们自己挣工分换，你们刚来，没工分没进项，这粮你们自己留着吃。”
那婆子愣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孩子……”她声音颤颤的，“这……这咋行……”
澄玉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姨，别说了。你们住下，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那婆子攥着她的手，眼泪又下来了。
【两口水缸】
那婆子开始自己做饭。
每天澄玉做好饭，那婆子才进灶房，做她和仝喜的。
她做饭不洗手。从外头进来，拍拍身上的土，就直接下手和面。吃完饭洗碗，就是涮一下，碗沿上还挂着东西，就收起来了。
最让爱红受不了的，是那婆子舀水。
灶房里有一口大水缸，爱红每天早晨拉着澄玉去挑水，把缸挑得满满的。那婆子做饭的时候，拿着她那脏碗，直接伸进缸里舀水。碗沿上的东西，就这么带进缸里了。
爱红看见好几回。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婆子把脏碗伸进清澈的水里，心里头堵得慌。
终于有一天，她实在忍不住了。
那天她去灶房舀水喝，往缸里一看——水面上漂着几片黑乎乎的东西，缸底也沉着些渣滓。原本清亮亮的水，变得浑了。
她跑去找澄玉。
“娘，”她压低声音说，“那口缸……水浑了。”
澄玉愣了一下：“咋回事？”
爱红就把自己看到的都告诉给了澄玉。
澄玉明白了。
她没吭声，坐在那儿想了半天。
晚上铁柱回来，澄玉把他叫过来。
“把咱家那口大缸找出来。”她说，“就是冬天放白菜萝卜的那个。”
铁柱一愣：“干啥？”
“给姨她们用。”澄玉说，“她们做饭，让她们用自己的缸。以后我挑水，挑满两缸。”
铁柱看着她，没说话，去把缸找出来了。
铁柱把它刷干净，搬到西屋门口。
澄玉摸索着走过去，对那婆子说：
“姨，这口缸给你们用。以后我挑水，挑满两缸。你们用水，就从自己缸里舀，放心用。”
那婆子愣住了。
她看着那口大缸，又看着澄玉，眼圈慢慢红了。
她攥着澄玉的手，攥得紧紧的。
“孩子……你真是个好人……”
【看孩子】
澄玉去推碾子的时候，总要背着震生。
震生一天天大了，沉了，背在背上，压得她腰疼。可没办法，没人看孩子。
这天她又要去推碾子，正往身上绑背带，那婆子过来了。
“孩子，”她说，“你别背了。”
澄玉一愣。
那婆子说：“震生给我看。我老婆子别的不行，看个孩子还行。你就放心去。”
澄玉迟疑了一下。
那婆子又说：“你放心去吧，别让娃娃跟着受罪。”
澄玉听着，心里头热了一下。
她把震生解下来，摸索着递过去。
“姨，那就麻烦你了。”
那婆子接过孩子，抱在怀里，脸上露出笑。
“麻烦啥麻烦，我老婆子还能帮上点忙，高兴还来不及呢。”
从那以后，澄玉去推碾子，就把震生留给那婆子。那婆子看孩子倒是仔细，抱在怀里不撒手，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哄得震生咯咯笑。
澄玉推完碾子回来，总能听见震生的笑声。
她心里头，也跟着笑了。
【仝喜上工】
仝喜去队上干活了。
他眼睛不好，走路走得慢。可他干活踏实，不怕吃苦。队长给他派些轻省活，捡捡粪、拔拔草，他也干得认真。
下工回来，他浑身的汗，脸上却带着笑。
“娘，俺今天挣了三分工。”他对那婆子说。
“好，好。”那婆子念叨着，“咱娘俩，总算能活下去了。”
仝喜蹲在门口，对着院子里的光，眯着眼歇着。他看不清远处的东西，可他听得见——听见鸡叫，狗吠，孩子笑，女人说话。
他听着这些声儿，嘴角慢慢弯起来。
【为啥没媳妇】
那天下午，震生睡着了。
爱红守着弟弟，她非常喜欢震生，一会摸一摸震生那粉嘟嘟的小脸，看到他的小嘴还一动一动的，她就乐。
澄玉摸过来，轻声说：“爱红，你看着弟弟，我去村后坡上挖点野菜。”
爱红点点头：“娘你去吧，我看着弟弟。”
那婆子从西屋出来，听见这话，说：“我跟你去。”
澄玉愣了一下：“姨，你歇着吧，我熟，自己去可以的。”
“我跟你去。”那婆子说，“多个人挖，多挖点。爱红看着震生，没事。”
澄玉想了想，点点头。
两个人提着篮子，慢慢往村后走。
坡地上，野菜早被挖过几遍了，剩下些稀稀拉拉的。澄玉蹲下来，摸索着揪那些能吃的叶子。那婆子蹲在她旁边，手快，一会儿就揪了一把。
“这是啥？”澄玉摸着一棵，问。
“曲曲菜。”那婆子凑过来看了一眼，“能吃，河南那边也吃这个。苦是苦点，可顶饱。”
澄玉点点头，把那棵菜揪下来，扔进篮子里。
两人蹲在那儿，一棵一棵地揪。太阳晒着，暖洋洋的。风从坡上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味。
揪着揪着，澄玉忽然想起个事儿。
“姨，”她问，“仝喜今年多大了？”
那婆子愣了一下：“三十八了。”
“三十八了……”澄玉念叨着，“咋一直没成家？”
那婆子没吭声，手里的动作慢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低低的：
“成过。”
澄玉一愣，停下手里的活，脸朝着她的方向。
那婆子叹了口气，一边揪着野菜，一边慢慢说起来：
“俺们家最开始在县城，他爹开了间布店，卖些粗布细布、针头线脑。那几年生意还不错，虽说发不了大财，可吃穿不愁。他爹一门心思想让仝喜出息，供着他念了好几年的书。”
澄玉点点头，听着她说。
“结果把眼睛念坏了。”那婆子的声音低下去，“看东西看不清，离远了啥也瞅不见。村里的先生说这是近视眼，得戴什么眼镜，可咱哪来的什么眼镜……”
她顿了顿，又说：
“后来城里闹饥荒，闹得比村里还凶。有钱人都买不着粮食，更何况我们这样的小店？布店开不下去了，他爹说，回老家吧。他老家在大别山那边，山里头，兴许能好过些。”
“那会儿仝喜二十岁。”那婆子说，“回去以后，安顿下来，才开始张罗着给他说亲。”
澄玉静静地听着。
“他那眼睛，跟半个瞎子似的。长得又瘦又丑，村里人背地里都叫他‘丑喜’。说过几家姑娘，人家一看他那样，扭头就走。”
那婆子的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总算有一个肯的。那姑娘长得也不好看，脸上有块胎记，半边脸都是青的。她家要的彩礼高，我们几乎掏空了家底，才把她娶进门。”
“可娶进门好几年，她一直没怀上。她说是我家仝喜不行，仝喜自己也急，我们找人给他看过，抓了药，吃了两年，还是没动静。”
她叹了口气，手里的野菜揪得重了些。
“后来闹饥荒，那两年，日子难过得很。那媳妇受不了，跟人跑了。”
澄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姨，你们就仝喜一个孩子？”
那婆子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还要低：
“还有个闺女。”
澄玉等着她说下去。
“比仝喜大三岁，叫仝英。”那婆子揪着野菜，眼睛看着远处，“嫁得早，那孩子命苦，嫁过去三年，怀了两次都没留住。后来好不容易又怀上，到生的时候……”
她说不下去了。
澄玉没吭声，等着她。
那婆子吸了吸鼻子：“难产。孩子没生下来，大人也没了。那会儿正闹饥荒，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她身子骨本来就弱……就那么没了。”
澄玉听着，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两人都不说话了。
风从坡上吹过来，吹得野菜叶子簌簌响。那声音听着，像有人在哭，又不像。
过了好一会儿，那婆子又开口，这回声音平静了些：
“先是闺女，后是他爹。仝喜的媳妇跑了以后，就剩我们娘俩了。”
她低下头，继续揪着野菜。
“逃荒这一路，我有时候想，怎么不让我这老婆子死了算了，让仝英和孩子活着多好。”
她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仝英这孩子没享过啥福，从小俺们都只顾着仝喜了······”
澄玉听着，鼻子酸得厉害，她能理解仝英，不过好在她的童年有一个疼她的爹。
她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伸出手，摸索着，在那婆子的胳膊上轻轻拍了拍。
“没事，”那婆子说，“都过去了。”
风继续吹着，野菜叶子簌簌响。
太阳慢慢偏西了。篮子里的野菜也快满了。
澄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姨，咱该回去做饭了。”
那婆子点点头，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两个人提着篮子，慢慢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