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亲戚
【住棚子的日子】
谁都没想到，大家伙在窝棚里一住就是两个月。
地震刚过那会儿，刘全福说搭棚子住几天，等余震消停了就回去。可余震没完没了，今天晃一下，明天抖两下，墙上的裂口越震越大，没人敢搬回去。
解放军来了以后，帮着清理废墟，运送物资，维持秩序。那些穿绿军装的年轻人干活不惜力气，扛木头、搭棚子、挖排水沟，什么活儿都干。村里人看着，心里踏实了不少。
后来解放军开始帮着修房子。把裂了的墙推倒重砌，把塌了的房顶重新架梁。
棚子里住着，一开始不习惯，后来也就习惯了。
大家白天各干各的活，晚上回来挤在一起。有人打呼噜，有人说梦话，有孩子夜里哭，有老人咳嗽。刚开始还嫌吵，后来听不着这些声儿反倒睡不着了。
日子久了，啥事都有。
有互相帮忙的。张婶子一个人，腿脚不好，挑水吃力，年轻媳妇们看见了，顺手就帮她挑一担。刘拐子媳妇心眼好，谁家有点事她都往前凑，帮着出主意，帮着搭把手。
还有澄玉。她眼睛看不见，在棚子里走动不方便。刚开始那几天，她摸摸索索地走，撞过几回柱子，踢过几回草铺上的铺盖卷。后来女人们都记住了，看见澄玉站起来，就有人问“去哪儿？我领你去”。去茅房，有人牵着她去；去打饭，有人拉着她的手排队；想找爱红或者王氏，也有人把她送到跟前。
没人特意说这是帮忙，就是看见了，顺手的事儿。
“澄玉，来，往这边走，有个坎儿。”
“澄玉，你坐着，我给你把饭端过来。”
“澄玉，你找爱红？她在棚子东头跟人抓石子呢，我领你过去。”
澄玉每次都说“谢谢”，人家摆摆手，说“谢啥谢，谁还没个不方便的时候”。
日子长了，澄玉也就不说谢了。可她心里记着，都记着。谁牵过她的手，谁帮她端过饭，谁在她跟前蹲下来，轻声告诉她“脚底下有根绳子，别绊着”——她都记着。
也有拌嘴吵架的。为了一瓢水、一把柴、一块晒衣裳的地方，两家人能吵半天。秋菊就跟隔壁的老赵家媳妇吵过一回，为的是晾衣裳的绳子。秋菊说绳子是她先扯的，老赵家媳妇说凭啥你先扯就是你的，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从晌午吵到太阳落山。后来刘全福来了，直接把绳子往中间一挪，一人一半，才算完事。
还有年轻小夫妇，晚上偷偷跑出去找没人的地方亲热。
这事儿大家都心知肚明，谁也不说破。棚子里住着，两口子挨着睡都不能，年轻人哪受得了。天一黑，就有小两口一前一后溜出去，往麦场边上走，往庄稼地里钻。半夜回来，装作啥事没有。女人们看见了，捂着嘴笑；男人们看见了，挤挤眼，也不吭声。
虽说大家伙依旧是饿肚子，但这种集体生活倒也有趣。
糊糊越来越稀，树叶越来越多。榆树叶、杨树叶、槐树叶，能吃的树叶都吃遍了。有人把树叶磨成面，掺在糊糊里煮，煮出来绿乎乎一碗，看着没胃口，可饿极了啥都得吃。解放军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分给村里的老人和孩子。他们自己吃的，是野菜煮的清汤，连个米粒儿都看不见。
建国也去队上干活了。他才十三岁，算半劳力，挣半分工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跟着大人们下地，锄草、间苗、拾粪，啥活都干。回来的时候一身汗，小脸晒得黑红黑红的。澄玉心疼他，可也没办法——家里多一口人干活，就多一口人的嚼谷。
【铁柱和震生】
震生一天天长大，两个月下来，脸上那层皱巴劲儿没了，小脸蛋圆润起来，眼睛也睁开了，黑亮黑亮的。
说来也怪，铁柱对建国和爱红及盼儿，从来都是淡淡的。建国小时候，他没抱过几回；爱红出生那会儿，他在外头蹲了一天一夜，可等孩子抱出来，他也就看了一眼，说了句“哦”，就下地干活去了。盼儿就更别提了，生下来他只抱过一次，就是将孩子送人的那一次。
可震生不一样。
铁柱下了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棚子里去抱震生。那双干惯了粗活的手，抱起孩子来轻得不像话，生怕用一点劲儿。他抱着震生走来走去，嘴里“哦哦”地哄着，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哦——哦——俺震生乖，俺震生不哭……”
他这么哄着，声音憨憨的，调子也不在调上，可他哄得认真。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反正他就是喜欢，喜欢得不行。
【搬回家】
六月初，村里的房子都修好了。
大家伙收拾铺盖，拆棚子，搬回各自家里。
爱红牵着澄玉的手，铁柱抱着震生，建国背着包袱，一家人进了院子。
“墙是新砌的，”铁柱说，“黄黄的，跟老墙颜色不一样。”
澄玉点点头，伸出手去摸。新土坯还带着点潮气，糙糙的，跟她住了十几年的老墙不一样。
“门修好了，”铁柱说，“窗户也修好了。屋顶换了新椽子，铺了新茅草。”
澄玉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铁柱牵着她往里走。屋里变了样。她伸手摸了摸炕，新盘的，比老炕宽点。摸了摸灶，新砌的，灶膛里还留着烧过的灰烬。
“地上扫得干干净净。”铁柱说。
澄玉站在屋中间，脸朝着窗户的方向。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
“解放军真是好人啊。”她轻声说。
【来人了】
日子刚刚恢复正常。
这天下午，澄玉在院里坐着，怀里抱着震生。震生刚吃过奶，睡着了，小嘴还一动一动的。
爱红在院里抓石子，一个人玩。
忽然，爱红抬起头，朝村口那边瞅了瞅。
“娘，来人了。”她说。
澄玉侧耳听。脚步声，好几个人，越来越近。
“是刘队长。”爱红说，“还有两个人……不认识。”
澄玉心里纳闷，抱着震生站起来。
刘全福带着两个人进了院子。一个老婆子，一个男人。
澄玉看不见，但能听见——那两个人的脚步很沉，拖拖沓沓的，像走不动路的样子。还有喘气声，粗粗的，像是累极了。
【逃荒来的亲戚】
“澄玉，”刘全福开口了，“你家来亲戚了。”
澄玉一愣：“亲戚？”
那老婆子忽然就哭了。
“你是……你是澄玉？”她声音颤颤的，带着哭腔，“我是你婆婆的妹妹啊……你婆婆是我亲姐……”
澄玉脑子里转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
刘婆子活着的时候，跟她念叨过，她有个妹妹当年嫁到了河南。是自小定的亲，男方是做生意的，据说家境不错。嫁过去之后来往少了，只有逢年过节捎个信儿。
“姨？”澄玉试探着喊了一声。
那婆子哭得更厉害了，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澄玉看不见，可旁边爱红看得清清楚楚。
那两个人，穿得破破烂烂的，身上的衣裳补丁摞补丁，有的地方破了洞，露出里头黑乎乎的皮肉。鞋更是没法看，鞋帮子裂了，鞋底磨穿了，用草绳绑在脚上。
老婆子头发花白，乱糟糟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不知道是灰还是泪。那男人站在她旁边，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他身上那件褂子，袖子短了半截，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柴火棍。
最怪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睁着，可眼神是散的，看人的时候不对着人，对着旁边。
爱红悄悄往后退了半步，不敢吭声。
刘全福叹了口气，说：“这俩人是从河南逃荒过来的。一路走到咱村，打听着找到我，说是你家亲戚。我寻思着，先把人带过来认认门。”
老婆子抹了把眼泪，说：“我儿子，仝喜。”她拽了拽那男人的袖子，“快，叫嫂子。”
那男人——仝喜——往前迈了一步，对着澄玉的方向，又不对着，歪了一点。他张了张嘴，声音涩涩的：“嫂……嫂子。”
澄玉听着那声音，心里头酸酸的。
“进屋坐吧。”她说，“别在外头站着。”
她把震生递给爱红，摸索着去拉那婆子的手。
那婆子的手，粗糙得像树皮，骨头硌手。
【河南的饥荒】
几个人进了屋。
澄玉让那婆子和仝喜坐下，自己去灶房烧水。铁柱不在家，下地干活去了。她一个人忙活，心里头乱糟糟的。
烧了水，端进屋，那婆子接过去，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地。
“慢点喝，别烫着。”澄玉说。
那婆子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我跟你婆婆，是亲姐妹……”她喝着水，慢慢说起来，“我嫁到河南那年，才十七岁。那边开了间布店，他爹会做生意，从县城进些布匹回来卖，再捎带些针线、顶针之类的小物件。日子虽说不上多富，但吃穿不愁，一年还能扯上几尺新布做身衣裳。头些年还好，后来就不行了……”
她说着，声音又哽住了。
仝喜坐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他眼睛对着地上，又不对着，看东西的时候得凑得很近，鼻子都快贴上了。
“我这儿子，从小就爱读书。”那婆子抹着泪说，“他爹说读书好，读书有出息，供着他念了好几年。结果把眼睛念坏了，看东西看不清，离远了啥也瞅不见。村里的先生说这是近视眼，得戴镜子，可咱哪来的镜子……”
澄玉听着，心里头不是滋味。
“后来呢？”她问。
“后来饥荒就来了。”那婆子的声音低下去，“河南那边，树皮都扒光了，草根都挖绝了，能吃的东西全吃了。他爹……他爹带着我们往外跑，走到半道上，饿得走不动，就……”
她说不出话了，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
仝喜伸出手，摸索着拍拍她的背，还是不说话。
澄玉的眼眶红了。
刘全福在旁边听着，也红了眼眶。他掏出烟袋锅，想抽，又忍住了。
澄玉吸了吸鼻子，问：“你们这一路，咋过来的？”
“要饭。”那婆子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一路要饭，走到哪儿算哪儿。有时候要不着，就喝水，喝凉水灌个水饱······”
她说着，又哭了。
澄玉也跟着落泪。
【澄玉的决定】
“姨，”澄玉抹了把眼泪，“你就在这儿住下吧。”
那婆子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
澄玉攥着她的手，能感觉到那只手在抖。她心里头酸得厉害，可脑子还是清明的——这年月，收留两张嘴，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姨，”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低的，“你住下。可我得跟你说清楚，家里现在也不好过。”
那婆子愣着，没说话。
澄玉叹了口气，一样一样数给她听：“我家现在，铁柱一个整劳力，建国半个劳力，我自己隔三差五去推碾子，挣那仨瓜俩枣的工分。加上爱红、震生，这就是五张嘴。你和仝喜要是住下，就是七口。”
她顿了顿，又说：“队上分的救济粮，就那么点，一人一勺糊糊都舀不匀。树叶面掺在糊糊里，加上糠饼子，这就是我们天天吃的东西。”
那婆子听着，眼泪又下来了，可这回没哭出声。
澄玉攥紧她的手：“我不是往外推你。我是怕你住下来，跟着我们挨饿，心里头更难受。”
那婆子摇摇头，声音颤颤的：“澄玉……澄玉……我们能活着走到这儿，就是老天爷开眼了。挨饿……挨饿我们不怕，一路都是饿过来的。只要有个地方落脚，只要……只要不再睡野地……”
她说着，又哽住了。
澄玉鼻子一酸，眼泪也下来了。
她点点头，声音轻轻的：“那咱就一块儿过。有稀的喝稀的，有干的吃干的。熬着吧，总能熬出头。”
那婆子攥着她的手，攥得紧紧的，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儿点头。
仝喜坐在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可他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爱红抱着震生，站在门口，看着屋里头。她不懂大人那些话，可她看见娘哭了，看见那个老婆子哭了，看见那个瘦得皮包骨的男人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把震生抱紧了些，没吭声。
【刘全福的安排】
刘全福看着她们，叹了口气。
“这样吧。”他说，“澄玉你给他门腾一间房出来。队上嘛……我看看能不能再给你们匀点救济粮。虽说不多，好歹能对付几顿。至于仝喜——”
他看向那个瘦弱的年轻人。
仝喜抬起头，眼睛对着刘全福的方向，又不对着，偏了一点。他努力睁着眼，想看清说话的人，可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
“他能干活不？”刘全福问。
那婆子赶紧说：“能！他能！他啥活都能干！就是眼睛不太好，可他有力气，不怕吃苦！”
刘全福点点头：“那就去队上干活，挣工分。工分换粮食，多少是点进项。咱村里建国那么大的孩子都下地了，仝喜这岁数，只要肯干，饿不死。”
澄玉听着，心里头热乎乎的。
“刘队长，”她说，“谢谢你。”
刘全福摆摆手：“谢啥谢，都是乡亲，咱不能见死不救啊。”
他站起来，对那婆子说：“你们娘俩先歇着，我去队上看看，能匀点啥出来。”
那婆子站起来，要给刘全福跪下。
刘全福一把扶住：“别别别，这是干啥！”
那婆子拉着他的手，泪流满面：“恩人……你是我们娘俩的恩人……”
刘全福眼圈也红了，拍拍她的手：“别这么说。好好活着，比啥都强。”
他走了。
【做晚饭】
澄玉将西屋收拾好了，将这娘俩安顿下来。
外头，太阳偏西了。
院子里，鸡在刨食，狗趴在地上打盹。远处传来收工的吆喝声，该做晚饭了。
澄玉把震生递给爱红，站起来，摸索着往外走。
“我去做饭。”她说，“你们坐着歇会儿。”
那婆子站起来想帮忙，被她按回去。
“坐着吧，”澄玉说，“走了那么远的路，累坏了。歇着，饭好了喊你们。”
她走进灶房，蹲下来生火。
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
她心里头乱得很。
可她手上没停。添柴，刷锅，舀水，下粮。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她往锅里下了把红薯面，又下了把树叶面——那是榆树叶磨的，掺在糊糊里能省点粮食。一边搅一边想，这点糊糊够不够七口人吃。
不够也得凑合。
她叹了口气，继续搅着锅里的糊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