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震生
这天夜里，大家刚要入睡。
连着几天余震不断，人也乏了，心也乏了。虽说躺下时还竖着耳朵，可只要消停一会儿，眼皮就沉得抬不起来。
棚子里渐渐安静下来。煤油灯吹灭了，只剩月光从塑料布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草铺上。
澄玉侧身躺着，肚子沉甸甸的，压得她睡不踏实。她把手垫在肚子底下，想给那孩子腾点地方。这孩子这几天动得厉害，许是地震惊的，许是棚子里憋屈，总在她肚子里踢腾。
这会儿总算安静了。
她刚闭上眼，忽然——
地又抖了。
这回不大，轻轻晃了几下，像有人在地底下推了一把。棚子晃了晃，塑料布哗啦啦响。有人惊醒，坐起来，有人在黑暗里问“又来了？”有人答“没事，小的”。
晃了几下，就停了。
棚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可澄玉没动。
她躺在草铺上，眼睛睁着，盯着头顶黑黢黢的棚顶。
下面不对劲。
方才地动的那几下，她觉着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往下坠。这会儿地不晃了，可那下坠的感觉没停，一阵一阵的，像孩子在里头往下拱。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按了按。
忽然，下面一阵暖流涌出来。
澄玉心里咯噔一下。
她伸手往下摸，裤腿湿了。
羊水破了。
紧接着，小肚子开始疼。那种疼她熟——生建国的时候，生爱红的时候，都是这样开始的。可不对啊，日子还没到呢，离足月还差一个月。
疼劲儿上来了，一阵比一阵紧。
澄玉咬着牙，喘了口气，压低声音喊：
“爱红······”
爱红被晃醒了，正趴在草铺上发懵。听见娘喊她，爬过来：“娘？”
“去喊你姥姥，就说我要生了······”澄玉咬着牙说，“快······”
爱红借着月光看见娘的脸——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汗。她吓坏了，爬起来就往棚子另一头跑去。
“姥姥！姥姥！”
这一声喊，把棚子里刚安静下来的人全惊醒了。
“怎么了？”
“谁喊？”
“爱红？爱红你喊啥？”
黑暗里有人点灯，有人坐起来，有人揉着眼睛问。
王氏睡在棚子另一头。她年纪大，觉轻，刚才地震的时候就醒了。这会儿听见外孙女喊她，心里咯噔一下，爬起来就往这边跑，腿脚不利索，跑得跌跌撞撞。
“咋了？是你娘要生了吗？”
跑到跟前，借着刚点起来的灯光一看——澄玉半躺在草铺上，手捂着肚子，脸白得像纸。
“娘……”澄玉喘着气，“我要生了……”
王氏脑袋嗡的一声。
“不是还有一个月吗？”
“不知道……”澄玉咬着牙，话都说不利索，“羊水……破了……”
旁边的人这时候都围上来了。
先是挨着澄玉睡的几个年轻媳妇。听见动静，爬起来就往这边凑。有人端着灯，有人披着衣裳，有人把自己的铺盖卷往旁边挪，给澄玉腾地方。
“怎么了怎么了？”
“澄玉要生了！”
“不是还没到日子吗？”
“早产！羊水破了！”
“快，去喊刘拐子媳妇！喊张婶子！”
刘拐子媳妇住在棚子中间，听见动静，披着袄就跑过来了。
张婶子也过来了。
两个人前后脚蹲到澄玉跟前。
“让开让开，我看看。”
张婶子伸手摸了摸澄玉的肚子，又往下探了探。
“羊水破了，宫口开了。”她抬起头，“是早产，得赶紧准备。谁有干净布？”
“我有！”有人应声，翻出自己的包袱。
“我去烧水！”有年轻媳妇爬起来就往外跑。
王氏跪在澄玉旁边，攥着她的手。她抬起头，在人群里找，看见一个年轻后生媳妇站在边上。
“他婶子，”王氏说，“你去男棚那边，找刘队长，跟他说一声澄玉要生了，让他跟铁柱说一声，在外头等着。”
年轻媳妇点点头，转身就往外跑。
【男棚那边】
左边棚子里，刚才那阵余震过去，男人们刚重新躺下。
可没等合眼，就听见外头有脚步声。
“刘队长！”一个女人的声音，“澄玉要生了！王家婶子让我来告诉你和铁柱！”
黑暗里，刘全福腾地坐起来。
“要生了？”
他披上袄，从草铺上站起来：“知道了，你回去吧。”
年轻媳妇点点头，转身跑回去了。
刘全福在人群里找铁柱。
铁柱睡在靠门口的位置，早就坐起来了，正在穿鞋。
“铁柱，”刘全福说，“你媳妇要生了，快出去等着吧。”
“听见了。”铁柱掀开被子站起来，往外走。
男人们一个接一个都醒了。听见这动静，谁也睡不着。
刘拐子披上袄，叼着烟袋锅，跟着往外走。
有爱看热闹的裹着被子跑出来。
宝生也出来了，裹着破棉袄，冻得缩着脖子。
刘全福走在最前头。
一群人站在棚子外面，冷风嗖嗖的。
铁柱站在最前头，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他往右边棚子看了一眼。那边灯亮着，人影晃动，有女人的喊声传过来。
他没动。
刘拐子蹲在他旁边，点上烟袋锅，抽了一口。
“等着吧。”他说。
铁柱没吭声，手却在抖。
刘全福站在那儿，抽着烟，眼睛盯着那扇门。
没人说话。
右边棚子里传来澄玉的闷哼声，一声一声的。
铁柱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站着。
刘拐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吭声，又低下头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会儿——右边棚子里忽然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
那哭声嫩嫩的，响响的。
人群一下子炸了。
“生了生了！”
“哭这么响，肯定是小子！”
“这可不好说，闺女也这么哭！”
“敢打赌吗？”
“赌什么？”
正吵着，右边棚子的门帘掀开了。
刘拐子媳妇抱着个襁褓，站在门口，笑着喊：
“生了！小子！估摸着五斤重！大人孩子都平安！”
人群又炸了一回。
“我就说是小子吧！”
旁边人捶了他一拳，他也顾不上还手，只顾着笑。
刘拐子把烟袋锅从嘴里拿下来，往鞋底上磕了磕，眯着眼笑了：“好，好啊。”
宝生挤在人堆里，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刘拐子媳妇抱着孩子走过来，走到铁柱跟前。
“铁柱，看看你儿子。”
铁柱低头，看着那个襁褓。
小得可怜，包在一块旧布里，只露出一张小脸。脸皱皱的，红红的，眼睛闭着，正张着小嘴打哈欠。
铁柱看着那张脸，愣住了。
他伸出颤抖的手，想碰碰孩子。手伸到半路，抖得厉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糙得很，指节粗大，手背上还有几道干裂的口子。他想把手缩回来，可手不听使唤，就那么举在半空中，抖个不停。
旁边人都看见了。
“铁柱，这咋还抖上了？”有人凑过来，歪着脑袋瞅他的手。
“播种子的时候抖了吗？”刘拐子蹲在地上，叼着烟袋锅，眯着眼来了一句。
大家“轰”地笑了。
“那不能抖，抖了种子撒不匀！”
“铁柱干活可是一把好手，哪能抖？”
“那这是咋回事？见着儿子手就不好使了？”
笑声一片，在冷飕飕的夜里显得格外响。
铁柱站在那儿，手还举着，抖着，脸却红了。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得憨憨的，像傻了似的。
“嘿嘿……”他笑了一声，想把手收回来，可手还是抖。他又看了看那个孩子，孩子睡得香，小胸脯一起一伏的。
他又笑了，这回没忍住，笑出了声。
“嘿嘿嘿……”
刘拐子媳妇看着他那样，也笑了：“行了行了，别抖了，把孩子都抖醒了。”
铁柱赶紧把手缩回来，往裤子上蹭了蹭，又伸出去，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手。
孩子动了一下，小手握成拳头，又松开了。
铁柱又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
一群男人围着看这个孩子，你一句我一句。
“别吵着他。”他说，声音憨憨的。
刘拐子媳妇看着他，也笑了：“看把你高兴的。”
铁柱点点头，眼睛还盯着孩子，舍不得挪开。
刘拐子把烟袋锅叼回嘴里，眯着眼笑了。
刘拐子媳妇等他笑够了，轻声说：“给孩子想个名字吧。”
铁柱愣了一下，挠挠头。
“这一时半会我也想不好呀。”
他转头，在人群里找，看见刘全福站在旁边。
“刘队长，”他说，“你是文化人，你给起个名吧。”
刘全福走过来，低头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睡得正香，小胸脯一起一伏的。
刘全福看了好一会儿，说：
“这孩子是地震时候生的。地动山摇的，房子也裂了，可他还是来了。这叫什么？这叫命硬。”
他顿了顿，又说：
“就叫震生吧。一来是记着这日子，二来也是盼着——震生震生，震里求生，咱们这些人，都能好好活下来。”
铁柱听完了，点点头。
“震生……”他念了一遍，又笑了，“好，就叫震生。”
刘拐子媳妇抱着孩子，笑着说：“那我回去告诉澄玉去。”
她转身走回右边棚子。
铁柱站在那儿，眼睛还盯着那扇门。
刘全福拍了拍铁柱的肩膀：“回去躺会儿吧。”
铁柱点点头，转身往棚子里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右边棚子。
那边灯还亮着。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自己个儿笑。
笑完了，掀开门帘进去了。
【女棚那边】
刘拐子媳妇掀开门帘进来，澄玉正躺在草铺上，王氏在旁边给她擦汗。
“澄玉，”刘拐子媳妇笑着说，“铁柱给娃起名了。”
澄玉抬头：“叫啥？”
“震生。”
澄玉愣了一下。
“刘队长起的。”刘拐子媳妇说，“说是地震时候生的，叫震生，记着这日子。也是盼着咱们这些人，都能好好活下来。”
澄玉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震生……”她轻声念着，低头看着身边那个睡着的小人儿，“好，就叫震生。”
孩子动了一下，小嘴吧唧吧唧的，像是听见了。
王氏在旁边抹眼泪。
旁边几个女人也凑过来。
“让我看看。”
“我也看看。”
“小模样真俊呢。”
澄玉躺在草铺上，听着这些话，嘴角一直弯着。
外头，天快亮了。
东边泛起一层青白色，星星还挂在天上，一闪一闪的。
大棚子里，孩子又哭了。嫩嫩的，响响的，把刚安静下来的狗又惊得叫起来。
澄玉把孩子抱起来，搂在怀里，轻轻拍着。
孩子不哭了，往她怀里拱。
王氏在旁边看着，小声说：“饿了。”
澄玉点点头，解开衣裳。
孩子吸了两口，又睡着了。
澄玉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王氏在旁边坐着，也没说话。
折腾了大半宿，大家都累了，各自休息去了。
棚子外头，天越来越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