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寒棚有暖
【险送糠饼】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周晓梅、王秀秀和张建军就出门了。
周晓梅挎着个篮子，里头装着几个糠饼子，用块旧布盖着。王秀秀跟在她旁边，张建军走在最后头，走几步就东张西望一下，跟做贼似的。
“你别老这么瞅，”周晓梅回头说他，“本来没事，瞅得我心里发毛。”
张建军压低声音：“我这不是负责警戒嘛。你走你的，我保持距离。”
王秀秀忍不住笑：“你就差在脑门上贴个‘我是放哨的’了。”
张建军瞪她一眼：“笑什么笑，严肃点，这可是革命行动。”
三人一路往村北走，牛棚越来越近。
远远的，就看见牛棚外头站着两个人。一个瘦瘦的，是周晓梅的表哥；另一个是个黑脸汉子，抱着胳膊来回踱步。
周晓梅脚步顿了顿，对张建军和王秀秀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往旁边一闪，躲到一堵矮墙后头。
周晓梅一个人走上前。
那表哥看见她，愣了一下，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说：“晓梅？你咋来了？”
周晓梅把他拉到一边，离那黑脸汉子远些，小声说：“表哥，我想给里头的人送点吃的。”
表哥往那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那个黑脸是刘东红的人，不好惹。你快走吧，我给你带进去。”
周晓梅把篮子递给他：“就几个饼子，那你帮我递进去，再带句话，就说外头有人惦记着，正在想办法。”
表哥接过篮子，正要说话，忽然脸色一变。
周晓梅顺着他的目光一看——远处，刘东红正朝这边走来！
周晓梅心里一紧。表哥也慌了，压低声音说：“你快走！篮子给我，我帮你递进去！”
周晓梅把篮子往表哥手里一塞，转身就往牛棚外走。刚走出门口，远远就看见刘东红带着两个人，正朝这边走来。
她脚步顿了顿，手心沁出了汗。
就在这时，张建军突然从矮墙后头钻出来，王秀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把拉住周晓梅的胳膊。三个人迎着刘东红的方向，装出一副刚巧路过的样子，慢悠悠往前走。
刘东红越走越近，眼看就要走到跟前。
“哎呀，刘主任！”张建军满脸堆笑，快步迎上去，“正想找您汇报点事儿呢，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刘东红停下脚步，皱着眉头看他：“你们找我？什么事？”
张建军往他跟前凑了凑，一脸自然：“我们三个正准备去公社领我们知青点的物资，正好看见您了，就想问问，您啥时候有空去我们那儿指导指导工作？”
王秀秀在旁边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们都盼着呢。”
刘东红狐疑地看看他俩：“领物资？公社还没上班吧？”
张建军一拍脑门，讪讪地笑：“领东西嘛！当然得积极点了。”
他说着，又往刘东红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刘主任，其实我还有个事儿想请教您。”
“什么事？”
张建军左右看看，一脸神秘：“您说，像您这样年轻有为的领导，平时工作那么忙，咋还能把革命工作抓得这么扎实？我们知青点那帮人，都想跟您取取经呢。”
刘东红被他这么一夸，脸上露出几分得意。
“革命工作嘛，只要用心，就能抓好。”
张建军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刘主任这话，我们得记下来，回去传达！”
王秀秀在旁边帮腔：“对对对，我们回去就开学习会，专门学习刘主任的工作精神。”
刘东红被两人一唱一和地捧着，一时半会儿也忘了要去牛棚的事。
周晓梅的表哥也不含糊，趁他们说话的时候已经提着篮子往牛棚里头走了。
那黑脸汉子正看着远处热闹，没注意到这边。
不一会儿，表哥空着手出来，冲周晓梅点点头。
这边张建军还在跟刘东红套近乎。
“刘主任，您哪天有空，一定得来我们知青点坐坐。我们那儿有从城里带来的茶叶，给您沏一杯。”
刘东红摆摆手：“行行行，改天再说。”
张建军这才意犹未尽地退开：“好好好，刘主任您忙，改天我们再去请您！”
他们三人不紧不慢地往村里走。走出去老远，才敢加快脚步。
三人都松了一口气。
张建军抹了把汗，咧嘴笑了：“怎么样？我这招高明吧？”
周晓梅忍不住笑：“高明，太髙明了。你差点没给刘东红夸上天。”
王秀秀笑得直不起腰：“你没看见他那个得意劲儿？”
张建军一本正经地说：“我这是战术，关键时刻还得看我。”
周晓梅拍了他一下：“行行行，你最有招。东西送到了，话也带到了，咱们快回去。”
三人加快脚步，往村里走。
【牛棚里头】
门关上以后，屋里又暗下来。
刘全福坐在黑暗里，看着那篮子里头的几个糠饼子，半天没说话。
仝喜摸索着，摸到一个，拿起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刘队长，”他说，“这饼子，像是澄玉姐做的。俺吃过，这味儿俺认得。”
刘全福没接，声音沙哑地说：“刚才那人说的话，你听见了？”
仝喜点点头：“听见了。说有人惦记着，正在想办法。”
他顿了顿，又说：“刘队长，虽然批斗会上没人站出来，可是现在这不就有人帮咱们了吗？”
刘全福愣了一下，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拿过一个饼子，咬了一口。硬邦邦的，硌牙，可嚼着嚼着，就觉着有股热乎气从肚子里升起来。
【信】
陈卫东的信，第四天到了石家庄。
他爹陈师傅是石家庄第一棉纺厂的保全工，在厂里干了快二十年，技术好，人缘也不错。他娘是厂办托儿所的保育员，整天跟孩子打交道，嘴上厉害，心却不坏。陈卫东是家里老大，底下还有两个弟弟，都在念书。
那天晚上下了班，陈师傅拆开信，就着昏黄的灯光看了一遍。看完，把信递给了卫东娘。
“你看看。”
他娘接过去，看了半天，忽然把信往桌上一拍：
“你看看！这不就是事儿嘛！这年头，咱们都吃不饱饭，还想让咱们帮他找人！”
陈师傅没吭声，点起一支烟，慢慢抽着。
他娘还在念叨：“当初非要娶那个农村的，我说什么来着？往后事儿多着呢！这下好了，事儿来了吧？他自己在村里惹了麻烦，让咱们在城里给他跑腿！”
陈师傅抽着烟，等她念叨完，才开口：
“信上说，不是他的事儿。是他那个刘队长，还有个逃荒来的亲戚。”
“那跟咱有什么关系？”他娘瞪着眼，“咱又不认识！”
陈师傅把烟掐了，抬起头：
“卫东这孩子，从来不求人的。”
他娘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娘把那信又拿起来，看了一遍。这回看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完，她叹了口气。
“那个刘队长，倒是听他提起过，对他们小两口挺照顾的。”
陈师傅点点头：“还有个叫仝喜的，是逃荒来的，眼睛不好，人实在，是亲家那边的亲戚。”
他娘又不说话了。
陈师傅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黑漆漆的天。
“孩子既然开了口，”他说，“咱们得管。”
他娘沉默了半天，终于说了一句：
“咋管？咱又不认识那个公社书记。”
陈师傅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老李！我有个同学，在获鹿城当干部。我俩一块儿学徒出身，后来他调走了。他那个人，办事稳当，兴许能说上话。”
他娘说：“那你明天请假去一趟吧。”
第二天，陈师傅请了假，坐车去了获鹿县城。
【放人】
又过了几天，刘永奎把刘东红叫到公社。
“牛棚那两个人，关了多少天了？”
刘东红愣了一下：“爹，你问这个干啥？”
刘永奎没理他，翻开桌上的本子看了看。
“快二十天了。”
刘东红说：“他俩犯的事儿，关这点儿时间算轻的。”
刘永奎抬起头，看着他。
“你打算关多久？”
刘东红被问住了。
刘永奎叹了口气。
“差不多就行了。”他说，“刘全福在村里干了十几年，没功劳也有苦劳。那个仝喜，就是个外来户，眼睛不好，能翻起什么浪？关了这么多天，教训也够了。放了吧。”
刘东红皱起眉头：“爹，你这……”
“我什么我？”刘永奎站起来，“村里人眼睛都看着呢！关几天，给个教训，就行了。再关下去，你想让全村人都记恨咱们爷俩？”
刘东红不说话了。
刘永奎摆摆手：“去办吧。今天就把人放了。”
【回家】
刘全福走出牛棚的时候，眼睛被太阳晃得睁不开。
他在门口站了站，身子晃了一下，赶紧扶住门框。
里头关了快二十天，一天两顿稀的，说是稀的，其实就是刷锅水漂着几片菜叶子。人站久了，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仝喜跟在他后头，也眯着眼。他看不清天，可他觉着那光暖暖的，照在脸上。他往前迈了一步，腿一软，差点跪下。
刘全福回手扶了他一把。
“慢点。”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仝喜点点头，扶着墙站稳。
两人站在那儿，让太阳慢慢晒着。
门外站着不少人。
澄玉被建国扶着，站在树底下。仝喜娘站在她旁边，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刘全福的老婆带着儿女们也来了，站在人群前头，眼睛直直地盯着那扇门。陈卫东和知青点的几个人站在另一边，张建军踮着脚往那边瞅，周晓梅和王秀秀挽着胳膊，谁也不说话。
还有刘拐子、张婶子、那个被刘全福帮过的老汉，还有好几个叫不上名字的——都是听说今天放人，自己跑来的。
门开了。
人群里静得很，谁也没往前走。
刘全福的老婆看见他那模样，眼泪哗地下来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扶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着，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儿女们也跑上去，扶着他，嘴里喊着“爹”。
刘全福被他们围着，他怕大家担心，忙说：“我没事，没事。”
仝喜娘也冲上去了，她拉着儿子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仝喜拍着她的背，声音涩涩的：“娘，没事，没事……”
刘拐子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他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个烟袋锅，递给刘全福。
“你肯定想这口了。”
刘全福接过来，手还在抖，点了点头。
刘拐子也不说话，就在旁边站着。
陈卫东和张建军他们对视一眼，悄悄离开了。
远处，澄玉被建国扶着，站在树底下。她听见老姨的哭声，听见刘全福老婆的哭声，嘴角却慢慢弯了弯。
“建国，”她说，“咱们回去吧。”
建国愣了一下：“娘，不过去说句话？”
澄玉摇摇头：“回家有的是时间说。”
建国扶着她，慢慢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