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改姓风波
【夜归】
宝生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秋菊坐在门槛上等，听见脚步声，腾地站起身迎了上去。
“咋样？见着你哥没？”
宝生闷声“嗯”了一下，径直往屋里走。
秋菊跟在后头，急得直搓手：“他咋说？答应没？”
宝生没吭声，先往王氏屋里看了一眼。王氏正坐在炕沿上哄满妮睡觉，自己困得眼皮直打架，头一点一点往下垂，拍着孩子的手越来越慢，最后手一垂，靠在炕墙上打起了盹。
满妮瘦得小小一团，缩在被子里，睡着了还皱着眉头。
宝生一进门，王氏猛地惊醒，连忙竖起食指比在嘴边“嘘”了一声，又指了指熟睡的满妮。
宝生点点头，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他转身往自己屋里走，秋菊紧跟着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到底咋样，你倒是放个屁啊！”她压着声音，急劲儿却压不住。
宝生蹲在地上，目光散着，一只眼望着墙角的老鼠洞，一只眼盯着窗台上的煤油灯。
“他说……能给粮食。”
秋菊眼睛一亮：“真的？那咱啥时候去拿？”
宝生没接话，就那么蹲着。
秋菊觉出不对，也蹲下来，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你他娘的倒是说话！是有啥条件？”
宝生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要我认祖归宗。”
秋菊一怔：“啥意思？”
宝生抬起头，眼神依旧散着，一只眼对着她左脸，一只眼对着她右肩。
“改姓。改回李姓。”
“改姓？”
秋菊愣住了。
屋里静了片刻。
秋菊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你咋说的？”
宝生低着头，闷声道：“我说……回来想想再说。”
秋菊一听，眼珠子瞪得溜圆：“想想想，想你娘的屁！有啥好想的？”
宝生不吭声。
秋菊急得站起又蹲下，指着他鼻子骂：“你脑子让狗吃了？改个姓能咋的？能少你一块肉？咱家都快饿死了你还在这儿磨！”
宝生低着头，一只眼盯着地上的土坷垃，一只眼瞅着自己的鞋尖。
秋菊看他那副模样，火气更旺，又怕外头听见，压着嗓子骂：“你个窝囊废！让你去求人，求来个改姓，你还想想想，想个屁！”
“真等全家都饿死了你就舒坦了！”
她压着嗓门，手指头恨不得戳到宝生脑门上，又怕惊醒屋里孩子，硬生生收回来，攥成拳头在半空晃了晃。
“你娘你娘，你就知道惦记你娘！你娘能吃上饭不？满仓满囤满妮都快饿成干儿了！我嫁给你这么多年，吃没吃好，穿没穿好，我图你个啥？！”
宝生依旧低着头，一只眼对着墙根，一只眼对着脚尖。
秋菊看他死不开口的样子，火气往上蹿，可骂着骂着，又觉得没劲。她一屁股坐下，拿胳膊肘又怼了他一下。
宝生摇摇头：“娘肯定不同意。”
秋菊道：“这事儿……咱先不告诉娘不就行了？”
宝生看着她，眼神依旧飘忽，语气却格外认真：
“我要是改姓，孩子们不也得跟着改？满仓满囤满妮，都得姓李。娘她……她不白抱养我一场吗？”
秋菊终于安静了。她蹲在那儿，那双精明的小眼睛滴溜溜一转，忽然一拍大腿。
“要不这样，”她压低声音，往宝生跟前凑了凑，“孩子们的姓不改，就改你一个人的。”
宝生愣了一下，抬起头。
秋菊说：“他让你认祖归宗，又没说让孩子们也归宗。改回李姓，只是你一个人的事。金家这边，孩子们还姓金，等于还有后。两边都不得罪，行不行？”
宝生听着，一只眼对着秋菊的鼻子，一只眼对着她的耳朵。
“这……能行？”
秋菊道：“咋不行？你哥要的是你认祖归宗，又没说非要孩子们也改，你跟他商量商量呗。”
宝生不吭声了。
秋菊推了他一把：“哎呀，你倒是说话啊！”
宝生闷了半天，憋出一句：“实在不行，就先这样吧。”
秋菊急了：“啥叫先这样？”
宝生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
“明天我再去找我哥，跟他说这事。他要能同意，我就把粮食拿回来。”
秋菊还想说什么，宝生已经往外走了。
她站在屋里，望着他的背影，气也不是，恼也不是。
【以姓换粮】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宝生就又出了门。
赶到镇上时，粮站刚开门。宝财正在里头对账，看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笔。
“想好了？”
宝生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宝财给他倒了碗水，等着他开口。
宝生低着头，一只眼盯着桌上的账本，一只眼望着地上的麻袋，憋了半天，才闷声闷气道：
“哥，我认。我改回李姓。”
宝财脸上松了些。
宝生又说：“可孩子们……能不能不改？”
宝财愣了一下。
宝生抬起头，眼神依旧飘忽，语气却带着恳求：
“我娘……她把我当亲儿子养大，我不能让她断后啊。”
宝财看着他，没说话。
宝生心里发慌，又喊了一声：“哥？”
宝财叹了口气，从柜台后绕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宝生，”他说，“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宝生看着他。
宝财道：“我帮人，也得看帮谁。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我犯不着冒这个险。粮站这地方，看着风光，可每一粒粮食都有数，动了就是事。这些年多少人盯着，我不敢乱来。”
宝生静静听着，没吭声。
宝财接着说：“可你要是我亲弟弟，你开口，我就不能不帮。”
宝生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宝财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沉了下来：
“宝生，那边对你有养育之恩，这个我认。人家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该孝顺她，给她养老送终。可你得明白，这边才是你的根。”
宝生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宝财又说：“我不是让你不认那边。你该孝顺还孝顺，该养她老还养她老。”
宝生点点头。
宝财看着他，又叹了口气：
“孩子们姓啥，我不强求。可你这个人，得认这个祖宗，我也才能帮你这一把。”
宝生点点头，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
宝财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望了望，回身压低声音：
“粮食我给你准备好了。这几天粮站盘点，有几袋子陈粮，账上记的是‘损耗’。你等会儿从后门走，我把粮食放那儿，你扛上就走。别让人看见。”
宝生站起身。
宝财带着他从柜台后穿过去，推开一扇小门。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墙根下放着一只小麻袋。
宝财指了指：“就这个。赶紧走。”
宝生走过去，把麻袋扛上肩。沉甸甸的，压得他肩膀一沉。
他回过头，望着宝财。
“哥……”
宝财摆摆手：“快走。改了姓，你可以再来找我。”
宝生听明白了——改不了，以后就不必来了。他扛着麻袋，沿着巷子往外走去。
【扛粮归宅】
宝生扛着粮食回到家时，王氏不在，出去挖野菜了，满妮在屋里睡着。
秋菊正在院里洗菜——说是洗菜，不过几片烂菜叶，在水里涮了涮。看见宝生进来，又看见他肩上的麻袋，秋菊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哟我操，还真拿回来了？”
宝生把麻袋放下，闷声“嗯”了一下。
秋菊扑过来，一把推开他，蹲下去解麻袋口。往里一瞅，黄澄澄的玉米，小半袋，够吃好几天。
她抬起头，望着宝生，又惊又喜。
“行啊，还真有你的！”
宝生没说话，蹲在地上，一只眼望着水盆里的烂菜叶，一只眼盯着麻袋口露出的玉米。
秋菊蹲下来，拿胳膊肘怼他一下：“这回你哥咋说的？”
宝生闷声道：“就改我一个人的。孩子们不改。”
秋菊一听，那双本就透着精明的小眼睛立刻精光一闪，心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响，当即拍着大腿尖声道：“这不就得了嘛！”
她站起身，叉着腰，嗓门也高了：“我就说嘛，这个家没我早散了。要不是我催你去，你能弄回粮食？你还跟我犟，犟个屁！”
宝生低着头，不吭声。
秋菊又蹲下来，凑到他跟前：“你哥没再说别的？”
宝生摇摇头。
秋菊满意了，拍拍手上的土，站起身：“行了，晚上煮点稠的，让孩子们吃顿饱饭。”
她扛起粮食，往屋里走去。
【改姓之难】
虽说有了这点粮食，总算能缓口气，可宝生和秋菊的日子依旧紧巴。
这天晚上，孩子们都睡了，宝生把秋菊拉到一边，闷声道：
“改姓的事，我去问过了。”
秋菊眼睛一亮：“咋说？”
宝生低着头，一只眼对着墙根，一只眼对着地上的影子。
“刘队长说，这事得走程序。先跟他汇报，大队盖章，还得公社批。”
秋菊一怔：“这么麻烦？”
宝生点点头。
“还有，”他顿了顿，“刘队长说，必须得告诉我娘。”
秋菊眼珠子瞪圆了：“啥？告诉她？”
宝生不吭声了。
秋菊急了，拿胳膊肘怼他：“你就不会告诉他娘同意了啊？！”
宝生闷声道：“刘队长说了，这事是大事。我是我娘抱养的，娘要同意，就得亲自去跟他说，否则大队不敢盖章。”
秋菊蹲在地上，那双精明的小眼睛转了几圈，忽然一挥手：
“你先别吭声，我想想办法。”
宝生看着她，一只眼对着她左脸，一只眼对着她右肩。
秋菊想了半天，也没个头绪。她站起身，叉着腰，骂了一句：
“他娘的，这年头改个姓都这么难！”
宝生依旧没说话。
秋菊在原地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来，盯着宝生。
“算了，我去跟娘说。”
宝生愣了一下，抬起头，两只眼睛一只对着她的左脸，一只对着她的右肩。
“你去？”
“咋的？你还能去？”秋菊白他一眼，“就你去说，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说半天说不明白，娘更得炸。还得老娘出马。”
宝生不吭声了。
秋菊叉着腰，往王氏屋里瞅了一眼，压低声音：
“明儿个我找机会跟她说。反正瞒也瞒不住，不如我先把话递过去。她要是同意，这事就办了；她要是不同意……”
她顿了顿，咬着后槽牙：
“那就磨到她同意。总不能都等着饿死吧。”
宝生看着她，那两只眼睛不知在看哪儿。
秋菊被他看得不自在，挥挥手：
“行了行了，就这样吧，睡觉，明儿个还有事呢。”
她转身进了屋。
宝生还站在院里，看着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