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意外
【招娣有喜】
一九七〇年的冬天，冷得邪乎。
村外的地里，麦苗被冻得发白，土坷垃硬得像石头。风从北边刮过来，呜呜地响，刮得人脸上生疼。
招娣又怀上了。刚两个月，身子还没显，可她自己知道，肚子里又有个小人儿了。
迎春每天还是往澄玉家送。五岁的丫头，扎着两个羊角辫，走起路来一蹦一蹦的，羊角辫也跟着一颤一颤。到了姥姥家，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老姨！我小舅呢？”
这孩子长得像陈卫东，眉眼俊俏，皮肤白净，一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就是太瘦了，胳膊细得像柴火棍，脸上的肉也少，颧骨显着，看着让人心疼。
老姨正坐在炕上做针线，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听见迎春的声音，她抬起头，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在你姥姥屋呢，去找他玩吧。”
震生四岁了，正趴在炕沿上玩一个木头疙瘩，听见迎春的声音，眼睛一下子亮了，蹬蹬蹬跑出去，边跑边喊：“迎春，我在这！”
这孩子命好，长得净挑父母的优点——一双大眼睛黑亮黑亮的，忽闪忽闪像会说话，眉目清秀，小脸蛋圆鼓鼓的，见人就笑，笑得露出几颗小米牙。
“迎春！”震生跑过去，拉着迎春的手就去屋里玩去了。
老姨坐在门槛上，看着俩孩子在院里跑跑跳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陈卫东如今是村里的电工了。
他爱学习，没事就捧着书看。电工这活儿，是他自个儿争取来的。公社办培训班，他报了名，学了一个月，回来就当上了。工分比下地多，活也不那么累。
招娣更是闲不住。队上分给她啥活，她都认真干。怀了孕也不吭声，照样每天出工。她随了澄玉，干活是一把好手，不知道累。
陈卫东有时候劝她：“你歇歇，别累着。”
招娣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没事，这才两个月。”说着又拿起锄头。
【来信】
那天下午，陈卫东从电工房回来，手里拿着封信。
冬天的太阳落得早，天边烧着一片橘红，把整个村子都染成了暖色。土路上，几棵老杨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风一吹，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
“爹娘来信了。”他进屋说。
招娣正在纳鞋底，手里的针停了：“说啥？”
陈卫东拆开信，看着看着，脸上露出笑：“他们要来。说听说你又怀上了，来看看。”他顿了顿，“爹现在调到保机科了，当科长，还是车间副主任。”
招娣听了，心里头说不出啥滋味。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脚走得比刚才慢了些。
陈卫东的爹娘，她到现在就见过一回，就是刚生了迎春不久。招娣知道，婆婆一直不喜欢她。她是个农村姑娘，没文化，配不上她儿子。
可招娣不往心里去。她认准了陈卫东这个人，其他的，她不在乎。
“咋了？”陈卫东看她不说话，凑过来问。
招娣抬起头，笑了：“没咋，高兴呢。爹娘哪天来？”
“说是大后天。”
“好，我到时候请好假。”招娣笑着说。
【公婆来了】
第三天上午，陈卫东的爹娘到了。
那天是个干冷的天，太阳白花花的，没什么暖意。路边的枯草上结着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陈卫东和招娣早就等在院门口了，迎春穿着件洗得发旧的小花袄，扎着两个羊角辫，站在招娣腿边，小手攥着娘的衣角。
远远的，看见两个人影走来。推自行车的是公公，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脸上带着笑。跟在旁边的是婆婆，穿着干净，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卫东快步迎上去：“爹，娘！”
陈师傅看见儿子，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在一起，把自行车往边上一靠，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瘦了，是不是干活累的？”
陈卫东笑着说：“不累。”
招娣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接婆婆手里的包袱。婆婆侧了侧身，没让她接，只是点点头：“嗯。”眼睛却越过招娣，落在她身后那个扎羊角辫的小人儿身上。
迎春躲在招娣腿后，只露出半边脸，黑亮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这两个陌生人。
婆婆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她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声音放软了：“这是迎春吧？长这么大了。”
迎春没吭声，往招娣腿后缩了缩。招娣赶紧把她往前拉了拉：“迎春，快叫奶奶呀。”
迎春这才小声喊了一句：“奶奶。”
婆婆听了，脸上有了笑模样，从兜里掏出两块糖，递过去：“给，奶奶专门给你带的。”
迎春看着那糖，眼睛一下子亮了，可还是没敢伸手，先抬头看了看招娣。招娣点点头：“拿着吧，谢谢奶奶。”
迎春这才接过来，攥在手心里，小声说：“谢谢奶奶。”
陈师傅在旁边看着，笑着走过来，蹲下身子：“迎春，我是爷爷，叫声爷爷。”
迎春看着他，眨了眨眼睛，小声叫了一声：“爷爷”。陈师傅哈哈笑起来，摸了摸她的头。
一家人说笑着往院里走。陈卫东推着自行车，跟他爹走在前面说话。招娣和婆婆一前一后，中间隔着迎春。迎春蹦蹦跳跳地走，时不时回头看奶奶，又看看手里的糖，小脸上全是笑。
进屋坐下，陈师傅把袋子打开，露出十几个鸡蛋，在灰扑扑的屋里显得格外扎眼。
“这是厂里分的，带点来给你和迎春补补身子。”陈师傅说着，把鸡蛋往招娣跟前推了推。
招娣看着那些鸡蛋，心里一热：“爹，娘，这咋好意思……”
婆婆没接话，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墙上的年画，看了看炕上的被褥，又看了看窗户上糊的纸。窗户纸是有个窟窿，还没来得及糊。
陈卫东看见了，想转移话题：“娘，这一路上冻坏了吧？”
他娘却没接话，目光落在趴在炕沿上玩糖纸的迎春身上。迎春把糖纸展开，对着窗户的光看，看得入迷。婆婆看着她，脸上那层淡淡的霜似乎化了一点。
招娣忙着倒水：“娘，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吧。”婆婆看了一眼，点点头，接过茶缸。
陈卫东接过话头：“爹，弟弟们咋样？还有你信上说升科长了？”
陈师傅接过水，喝了一口，脸上有了笑模样：“你弟弟们都很好。我是调到保机科了，当科长，兼着车间副主任。”
陈卫东眼睛一亮：“那可真好！”
陈师傅摆摆手，又叹了口气：“好啥呀，现在市里乱得很。职工子弟进厂的名额倒是有，可我想了想，还是先让你在村里待着。城里现在有钱也买不到粮，还不如农村踏实。”
陈卫东点点头。
陈师傅又说：“你在村里当电工，我听说了。这活儿不错，有技术，比下地强。”
陈卫东笑了：“还行。”
父子俩说着话，招娣在旁边听着，脸上带着笑。她时不时看一眼婆婆，婆婆正看着迎春。迎春趴在炕沿上，把糖纸对着窗户看了半天，又跑过来，举着糖纸给奶奶看。
“奶奶你看，亮晶晶的！”
婆婆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伸手摸了摸迎春的头，说：“好看。”
迎春得了夸奖，笑得更开心了，又跑回炕沿边继续玩。
招娣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忽然有点酸，又有点暖。
过了一会儿，陈卫东看看外头的天色，说：“爹，娘，你们今天就在这儿吃饭吧。”
婆婆张了张嘴，想拒绝。陈师傅抢先说：“行，吃吧。孩子一片心。”
婆婆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包饺子】
招娣进了灶房，翻出那点白面——那是过年才舍得吃的。她咬了咬牙，舀出两碗。又拿出过冬的白菜，扒掉外面的老叶子，露出里头嫩黄的菜心。
她想了想，从婆婆带来的鸡蛋里拿出两个，举起来对着窗户看了看，才轻轻磕开。鸡蛋壳里的蛋清，她用指头扒拉得干干净净，一点没剩。又滴了两滴香油，平时舍不得放。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火光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
陈卫东进来，卷起袖子：“我来擀皮。”
招娣抬头看他一眼，笑了：“行，这样咱们还快点。”
陈卫东洗了手，站到案板前。他拿起擀面杖，动作利落，一张皮子很快擀出来，圆圆的，厚薄均匀。当知青这些年，什么事都得自己动手，这点活儿难不住他。
招娣接过皮子，开始包饺子。她包得快，手指翻飞，一个圆鼓鼓的饺子就出来了，放在盖帘上，一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
两人配合默契，谁也不说话，只有擀面杖滚动的声音和饺子放下的啪嗒声。
陈师傅正在屋里逗迎春玩，把孩子举高高，迎春咯咯笑个不停。
陈卫东娘坐在炕沿上，听见灶房里没什么动静，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见儿子在那儿擀皮，动作熟练，脸上带着笑，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她站在门口，看着儿子和儿媳妇一递一接地忙活，配合得跟过了多少年似的，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忽然开口：“我来吧。”
招娣和陈卫东都愣了一下。招娣赶紧说：“娘，你坐着歇着就行，我们俩很快就包好了。”
陈卫东娘没接话，走进来，洗了手，站到案板前。“卫东，你去和你爹说会话吧，我来。”她语气淡淡的。
陈卫东看看招娣，招娣冲他点点头：“去吧。”卫东嗯了一声，洗了洗手，掀开门帘出去了。
灶房里就剩下婆媳俩。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有擀面杖滚动的声音和饺子捏好的啪嗒声。招娣擀皮的动作又快又稳，一张张皮子飞出去。婆婆包饺子的动作也很快，捏出来的饺子一个个圆鼓鼓的，褶子匀称好看。
偶尔两人的目光撞上，又赶紧错开。
灶膛里的火烧得噼啪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第一顿饭】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前。热气腾腾的饺子冒着白气，香味在屋里飘散开来。
陈师傅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点点头：“好吃，招娣的手艺不错。”
招娣笑了，脸上泛着光：“爹爱吃就好。”
陈卫东娘也夹了一个，吃了，没说话。招娣心里有些忐忑，可脸上一直带着笑。
吃完饭，招娣端着碗去灶房收拾。陈卫东跟着进去，帮她刷碗。灶房里，招娣在刷碗，陈卫东在旁边拿着抹布擦。两个人没说话，可配合得很默契。
刷完碗，招娣把锅里的刷锅水倒进一个破碗里，又从灶台上拿起一个空碗，递了一个给陈卫东。两个人端着碗，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一点汤水都没剩。
陈卫东娘正好走到灶房门口，看见了这一幕。她愣住了，看着儿子，看着儿媳妇，看着那两个舔得发亮的碗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卫东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娘，这在农村太正常了。谁都吃不饱，一滴汤汁都不能浪费。”
他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进屋后对陈师傅说：“走吧。”陈师傅看看她，心里猜到了八成是她又生气了。
招娣赶紧说：“爹，娘，再坐会儿吧，天还早……”
“不了。”他娘说，已经往外走了。她的背影挺得直直的，脚步有些快。
陈师傅拍拍陈卫东的肩膀，又朝招娣点点头，跟着出去了。
招娣送到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土路上。远处的麦田灰蒙蒙的，几只麻雀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又扑棱棱飞走了。冷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哆嗦。
陈卫东站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没事。”声音轻轻的。
招娣点点头，没说话。
【摔倒】
日子照过。招娣还是每天出工，干活不知道累。陈卫东劝她歇歇，她嘴上应着，转头又去忙了。
那天早上，她去担水。
天刚蒙蒙亮，东边泛着鱼肚白，几颗星星还挂在天上，一闪一闪的。井台边结了一层薄冰，白花花的，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缸里没水了，她就挑起担子，往井台走。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她的脚步声，咯吱咯吱踩在冻硬的土地上。
井台边，她小心地打了水，挑起来，往回走。走了几步，脚下一滑——她整个人往后仰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扁担飞出去，水桶翻了，水洒了一地。
招娣趴在地上，半天没动。疼。从屁股到腰，火辣辣的疼，疼得她眼前一阵发黑。
可这不是要紧的。
要紧的是，她感觉裤裆底下，有一股热流涌出来。她低头一看，血。
她哆嗦着，想爬起来，腿软得站不住。
“卫东……”她喊了一声，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见，被风一吹就散了。
四周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天边那几颗星星不知什么时候隐去了，东边的云被染成淡淡的红色。远处传来一声鸡叫，悠长而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