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音书忽至
【春深】
一九七二年四月，春深了。
地里的麦子正抽穗，绿油油的一片一片，风一吹，齐刷刷地弯腰，又齐刷刷地直起来。刘村人每天照常上工，西山的水渠还在修，地里的草还得锄，活儿多得干不完。刘全福的嗓子还是那么亮，每天扯着嗓子喊，喊上工，喊收工，喊开饭，就是不再喊开批斗会了。
批斗会没了，游街没了，背语录的卡子也没了。村里人起初还不大习惯，走道儿的时候老觉着少了点啥，后来日子长了，也就忘了。大家伙的心思都放在地里——粮食打得多，年底才能多分点；挣的工分多，碗里才能稠一点。
那年月，日子还是紧巴。
虽说“抓革命，促生产”喊了好几年，可粮食还是那些粮食，工分还是那些工分。白面还是稀罕物，过年过节才舍得吃一顿；肉票还是那张肉票，供销社里排半天队，也就割回半斤肥膘。可比起前几年，好歹消停了。没人再揪着谁家的成分不放，没人再逼着背那些拗口的词儿，没人再半夜敲门把人拉去游街。
村里人觉得，这就挺好。
消息还是从报纸上听来的。听说石家庄地区好些个县，这两年粮食亩产过了“黄河”，正定县还过了“长江”，成了学大寨的先进典型。刘全福开会回来念叨过几回，说人家那地是怎么种的，那肥是怎么上的，那渠是怎么修的。大伙听着，心里头也痒痒，可低头看看自个儿的地，还得一锄头一锄头地刨。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上工，下工，吃饭，睡觉。太阳升起来，落下去。一天一天，一月一月。
【来信】
那天下午，建国正在车间里干活。
焊枪在手里稳稳地走着，铁水淌成一道道齐整的鱼鳞纹。电焊的火花噗噗地炸，在他眼前开出一朵朵亮闪闪的花，蓝的白的，落在护目镜上，又滑下去。干了一年多，这活儿闭着眼都能干，焊枪在手里像长了一截手指头，想往哪儿走就往哪儿走。
“建国！建国！”
有人在门口喊。
他抬起头，把护目镜往上一推，看见是传达室的老刘头，手里举着个信封，正冲他晃。
“有你的信！”
建国愣了一下。他已经猜到是谁寄来的了。
他把焊枪放下，摘了手套，走过去接过信。老刘头拍拍他的肩膀，笑眯眯地走了。
信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上头写着“刘建国收”，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左下角落款写着“元氏”。
建国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撕开信封，抽出里头的信纸。
信纸只有一张，皱皱巴巴的，像是被攥过很多回。上头写着——
建国哥：
我是于柱。爱红怀的是双胎，肚子里有两个娃娃。她现在身子重了，没多久就该生了。她很想你们，天天念叨家里，晚上睡不着觉。我知道你们恨我，可她还是你妹子，能来看看她吗？
下面是地址：元氏县牛庄村。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就那么几句话，歪歪扭扭地挤在一张纸上。
建国攥着那封信，站在车间门口，半天没动。
焊枪还在不远处噗噗地响，火星子溅了一地，灭成一个一个的小黑点。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喊了他一声，他没听见。他只看见那封信上那几个字——“双胎”“快生了”“很想你们”。
他的手开始抖。
他把信叠起来，塞进兜里，又拿出来，再看一遍。再看一遍，再叠起来。那薄薄的一张纸，在他手里翻来覆去，快被攥烂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干完那天剩下的活的。只记得焊枪在手里抖了好几次，焊缝走得歪歪扭扭，敲掉好几回才焊好。
【夜话】
那天晚上，建国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老姨在灶房做饭，锅铲碰着锅沿，滋啦滋啦地响。澄玉弯着腰在屋里摸索着扫地，笤帚划过地面，沙沙的。铁柱蹲在院墙根底下，叼着烟袋锅，看着震生玩耍。震生正趴在地上，拿根小棍子捅蚂蚁窝，捅一下，蹲着看半天，又捅一下，嘴里还念念有词。
澄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建国？”
“娘，是我。”
建国在她旁边蹲下来，把手里的信攥了攥。
澄玉看不见，可她听得出儿子的声音不对。
“咋了？”
建国没说话。他把信掏出来，又攥了攥，才开口。
“娘，于柱来信了。”
澄玉的身子僵了一下。
灶房里的锅铲声停了一瞬，又响起来，可那节奏乱了。
建国说：“信上说爱红怀的是双胎，快生了。她很想家，想看看家里人。”
澄玉没说话。
铁柱听见这话，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烟袋锅往地上一摔，大步走过来，眼睛瞪得溜圆。
“看个屁！”
那声音闷闷的，可闷里头全是火。那火憋了很久了，从爱红走的那天就憋着，一直憋到现在。
“谁都不许去！就当她死了！”
老姨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看铁柱，又看看建国，叹口气。
“唉，这丫头，肯定想家了。”她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也不知道她那婆婆对她好不好。双胎啊，多危险，生起来要命的。当年我有个表姐就是生双胎……”
她说不下去了，又把头缩回灶房，锅铲声又响起来，可这回响得没精打采的。
澄玉坐在门槛上，一动不动。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她脸上，白白的，凉凉的。她的眼睛朝着月亮的方向，可什么都看不见。她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铁柱把碗往地上一撂，进屋去了。建国蹲在旁边，把那封信攥了又攥，不知道说什么好。
过了很久，澄玉开口了。
“建国。”
建国抬起头。
澄玉说：“你去跟你姐商量商量。”
建国愣了一下。
澄玉说：“娘不想再见爱红了。”她的声音平平的，可那平平里像是压着什么东西，压得沉沉的，“你和你姐，就去看一眼。也让那边知道，她娘家还有人呢。”
她说完，站起来，摸索着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月光照在她背上，把她佝偻的身影拉得老长。她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那一下抹得很轻，可建国看见了。
他的手攥紧了那封信，攥得那纸都快碎了。
【童言】
澄玉刚走进屋，一个声音从老姨怀里响起来。
“娘！”
是震生。
这孩子六岁了，虎头虎脑的，正趴在老姨腿上玩。他刚才一直没吭声，可他把大人们的话都听进去了。他听不懂什么“双胎”“生产”，可他看见娘哭了。
他挣开老姨的手，蹬蹬蹬跑过来，跑到澄玉跟前，仰着小脸看她。
“娘，你哭了？”
澄玉愣了一下，伸手摸摸他的头。
“娘没事，就是眼睛不舒服。”
震生不依。他踮起脚，伸出小手，笨拙地往澄玉脸上摸。那小手掌软软的，热热的，在她脸上蹭来蹭去，把那些看不见的泪水都蹭掉了。
“娘，你别哭。”他说，小脸绷得紧紧的，一本正经的样子，“震生最乖了，以后震生永远陪着娘，还给娘挣多多的钱，让娘一辈子享福！”
大家都愣住了。
老姨第一个笑出声来。那笑声从灶房门口传过来，带着泪，也带着笑。
“这孩子，才多大就会说这话了！”
澄玉低下头，摸着他的脸。那小手还抱着她的腿，抱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跑了。
她笑了。
那笑很淡，可那笑是真的。
“好，”她说，声音轻轻的，“娘就等着享我们震生的福喽。”
震生得了这句话，高兴得不得了，松开手，又蹬蹬蹬跑回老姨怀里去了。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铁柱在屋里头哼了一声，不知是笑还是骂，可那哼里头也没那么硬了。
只有澄玉，笑着笑着，又悄悄抹了一把眼睛。
【上路】
两天后，天刚蒙蒙亮，建国和招娣就出门了。
路途遥远，建国借了一辆驴车。
澄玉站在门口，脸朝着招娣的方向。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什么表情也没有，可招娣知道，娘在看她。
“路上慢点。”澄玉说。
招娣点点头，上了驴车。
建国一扬鞭子，那灰毛驴迈开步子，驴车晃晃悠悠地走了。
走出去老远，招娣回过头，还看见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那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她回过头，看着前头的路。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车轮压过去，咯噔咯噔响。两边的麦子已经绿了，一片一片的，在晨风里轻轻摇着。远处有几棵老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刚冒出嫩芽，黄绿黄绿的，稀稀拉拉。
招娣攥着那封信，把地址念了一遍又一遍。
“元氏县牛庄村。”
她念着念着，忽然想起爱红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爱红还小，整天跟在她后头跑，喊她“姐、姐”。
后来她们都长大了，她嫁了陈卫东，日子虽苦可心里踏实。爱红进了厂，当了工人，她替她高兴，觉着她比自己有出息。
再后来，爱红就没了消息。
她不知道爱红这大半年是怎么过的。不知道她有没有吃饱饭，不知道她有没有人照顾。
她想着想着，眼眶就红了。
建国在旁边赶着车，一声不吭。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照在土路上，照在麦田里，照在他们身上。那光暖暖的，可照不进人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