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巧计解围
爱红走了两个多月了。
澄玉每天晚上都会坐在门槛上，脸朝着院门的方向，一坐就是大半天。她什么也看不见，可她总觉得，只要她这么等着，爱红就会从那扇门里走进来，喊一声“娘”。
她心里头怕的，还不只是爱红回不回来。她还怕那些戴红袖章的人。
可如今，村口早就没人拦着背语录了。
【秋收了】
一九七一年的秋天，刘村的天格外蓝。
那股子灰蒙蒙的劲儿不知啥时候散了，天上的云白得像刚弹的棉花，一朵一朵飘着。村口的墙还在，可上头那些标语被日头晒得发白，“打倒”什么的都看不清了，只剩个红底子在哪儿挂着，跟晒褪了色的被面似的。
刘东红那帮红卫兵，也不知啥时候散的，有人说上头来了新精神，不兴这个了，反正刘村人是实打实地松了口气——下地不用提心吊胆，回家不用背那拗口的词儿。
村里人都忙。
西山那条水渠今秋还得接着干，地里的棒子也熟了，一片一片金黄，掰下来还得掰粒、晾晒、入仓。
知青们也忙。
张建军、周晓梅、王秀秀，三个人一个组，天天在地里掰棒子。张建军干活不咋地，嘴可没闲着，一天到晚叭叭叭，跟个话匣子似的，把周晓梅和王秀秀逗得笑个不停。
“你们说，”张建军一边掰棒子一边说，“这棒子要是能自己长腿跑回家，咱是不是就不用干活了？”
周晓梅白他一眼：“你想得美。”
张建军叹了口气：“我这不是想得美，我是想得累。我这胳膊，掰一天棒子，晚上回去抬都抬不起来。”
王秀秀笑着说：“你那是欠练。”
张建军一本正经地说：“秀秀同志，你这话就不对了。我这叫劳动人民的胳膊，是有觉悟的胳膊。它抬不起来，是因为它觉悟太高了，累着了。”
周晓梅笑得直不起腰，拿棒子扔他。
张建军躲开，嘴里还在念叨：“你们别笑，我说的都是真理。改天我写个报告，就叫《论劳动人民胳膊的觉悟问题》，送到公社去，说不定还能评个先进。”
几个人正笑着，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刘东红。
刘东红如今可老实了。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跟普通社员一个样。胳膊上的红袖章早没了，走路也不昂首挺胸了，见人还知道点头笑笑——虽然笑完了人家也不理他。
他得罪的人太多了。
如今没人批斗他，可也没人搭理他。
他一个人掰棒子，一个人收工，一个人蹲在墙角吃饭，跟个孤魂野鬼似的。
可最近，他有点不安分。
他老往王秀秀身边凑。
王秀秀是知青点最好看的姑娘，眉眼秀气，皮肤白净，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当年刘东红是红卫兵头头的时候，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哪看得上这些知青？如今不是当年了，他开始琢磨起这事儿了。
【借个火】
刘东红凑过来，脸上堆着笑。
“建军，有火不？借个火。”
张建军愣了一下，摸出火柴递给他。刘东红接过火柴，没走，反而蹲下来，跟他们几个凑在一块儿。
“今儿个活儿不轻啊。”他说，眼睛往王秀秀那边瞟。
张建军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可脸上不露声色。
“可不，累着呢。”他应了一声，继续掰棒子。
刘东红也不走，就在旁边蹲着，时不时往王秀秀那边瞄一眼。瞄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王秀秀旁边。
“秀秀，你这手套都磨破了，我那儿有新的，明儿个给你带一双。”
王秀秀愣了一下，低着头说：“不用了，谢谢。”
刘东红又说：“秀秀，你渴不渴？我去给你打水。”
王秀秀摇摇头：“我不渴。”
刘东红还想说什么，张建军忽然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东红同志，”他满脸堆笑，那热情劲儿跟见了亲兄弟似的，“来来来，我跟你说个事儿。”
刘东红愣了一下，跟着他走到一边。
张建军压低声音，一脸神秘：“东红同志，你是不是对秀秀有意思？”
刘东红脸一红，没说话。
张建军拍拍他的肩膀：“东红同志，你眼光不错。秀秀那姑娘，确实好。不过呢，你这追法不对。”
刘东红眼睛一亮：“咋不对？”
张建军说：“你这么往跟前凑，人家姑娘多不好意思？你得换个法子。”
刘东红赶紧问：“啥法子？”
张建军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秀秀最佩服啥人，你知道不？”
刘东红摇摇头。
张建军说：“她最佩服有文化的人，你要是能给她写点啥，比如诗啊，信啊，她准高兴。”
刘东红愣了一下：“写诗？我不会啊。”
张建军说：“不会可以学嘛。你当年背语录那么厉害，背诗还不是小菜一碟？这样，你先回去琢磨琢磨，明儿个我给你带本书，你看看咋写。”
刘东红连连点头：“行行行，我听你的。”
【情诗】
第二天上工，张建军果然带了本书来。
那是一本《毛主席诗词》，红皮儿的，印得挺好看。张建军把书递给刘东红，一本正经地说：
“东红同志，这书你好好看看。里头都是诗，你挑一首，抄下来，送给秀秀。她准高兴。”
刘东红接过书，如获至宝。
一整天，他都抱着那本书看，掰棒子都掰得心不在焉。刘全福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没吭声，走开了。如今没人管他，他爱咋咋地。
第三天，刘东红来找张建军。
“建军，我写好了。”
张建军接过来一看，是一张纸，上头抄了一首诗：
《七绝·为女民兵题照》
飒爽英姿五尺枪，
曙光初照演兵场。
中华儿女多奇志，
不爱红装爱武装。
张建军忍着笑，点点头：“写得不错，不过东红同志，你这诗吧，稍微有点问题。”
刘东红一愣：“啥问题？”
张建军说：“秀秀是女民兵不？”
刘东红摇摇头。
张建军说：“那不就结了。你得写点她喜欢的。比如说……”他想了想，“比如说，你写点夸她好看的。”
刘东红挠挠头：“我不会啊。”
张建军说：“我教你。你就写：
你长得真好看，
比花儿还好看。
不施粉黛也明亮，
朴素衣裳更端庄。
眼似清泉心坦荡，
笑比春风暖心房。
人间好景千千万，
不及你一笑最耐看。
简单不？”
刘东红点点头：“简单。”
张建军说：“那你回去写吧。写好了，明天我帮你送给她。”
【信】
第四天，刘东红又来了。
这回他拿的是一封信，叠得整整齐齐。
张建军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写着建军那天教他写的诗，除此之外，还有一句：
“秀秀同志，你长得真好看，比花儿还好看。我想跟你处对象。刘东红。”
张建军看完，差点没憋住笑。他使劲忍着，把信叠好，塞回信封。
“东红同志，这信写得不错。不过呢，你直接送给她，她可能不好意思收。这样，我帮你先探探口风。”
刘东红连连点头：“行行行，麻烦你了，建军同志。”
张建军拿着信，去找王秀秀。
王秀秀看完信，脸都绿了。
“张建军，你搞什么鬼？”
张建军笑得直不起腰，把事儿一五一十说了。周晓梅在旁边听着，也笑得直跺脚。
王秀秀又气又笑，拿着信看了半天，忽然说：“那现在怎么办？”
张建军眨眨眼：“我有主意。”
【传话】
第五天，张建军去找刘东红。
“东红同志，我跟秀秀说了。”
刘东红眼睛一亮：“她咋说？”
张建军叹了口气，摇摇头。
刘东红的心一下子沉下去。
张建军说：“秀秀说，她看了你的信，挺感动的。她说，今晚收工之后，让你去牛棚那边等她。”
刘东红愣住了：“牛棚？”
张建军点点头：“对，牛棚。那地方清净，没人打扰，她说想跟你说说话。”
刘东红心里头那个美啊，跟吃了蜜似的。他一把抓住张建军的手：“建军，谢谢你！谢谢你！”
张建军摆摆手：“别谢我，是秀秀自己愿意的。你记得啊，天黑之后，牛棚那边。”
刘东红连连点头：“记得记得！”
【赴约】
天黑透了。
月亮还没出来，四周黑黢黢的。刘东红摸着黑往牛棚走，心里头又紧张又兴奋。他特意换了件干净褂子，还用凉水洗了把脸，头发梳得光溜溜的。
牛棚四周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风从北边刮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直缩脖子。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看见人。
“秀秀？”他小声喊了一句。
没人应。
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
他心里有点发毛，可又不甘心就这么回去。他想起张建军的话——“那地方清净，没人打扰。”对，秀秀肯定是还没到，他再等等。
他又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棚子里有动静。
“秀秀？”他喊了一声，推开门走了进去。
牛棚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股子陈年粪味儿扑面而来，熏得他差点背过气去。他捂着鼻子往里走了两步，忽然脚下一滑——
“哗啦——”
头顶上一桶东西扣了下来，劈头盖脸浇了他一身。
刘东红愣住了。
他伸手一摸，黏糊糊的，臭烘烘的。
粪水。
陈年的粪水。
他张嘴想喊，一张嘴，粪水流进嘴里。他弯下腰，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吐完又干呕，呕得眼泪直流，蹲在地上起不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扶着墙站起来，浑身哆嗦。他想出去，脚下又滑了一下，摔了个狗吃屎，又趴粪水里了。
等他连滚带爬从牛棚里出来的时候，已经不像个人样了。
月亮出来了，照在他身上，照得清清楚楚——浑身上下糊满了粪水，头发上、脸上、衣服上，哪儿哪儿都是。那股子臭味儿，隔着二里地都能闻见。
他站在那儿，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
远处，有个人影猫着腰，顺着墙根溜走了。
【算账】
第二天上工，刘东红没来。
张建军在地里掰棒子，一边掰一边哼小曲儿，心情好得很。
快到晌午的时候，刘东红来了。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可脸上还有股子臭味儿，熏得旁边的人直捂鼻子。他直奔张建军，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张建军！”
张建军吓了一跳，瞪着眼睛看他：“东红同志，你这是干啥？”
刘东红气得脸都青了：“你还有脸问！昨晚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张建军一脸茫然：“昨晚啥事？我不知道啊。”
刘东红说：“你让我去牛棚等秀秀！结果呢？一桶粪水浇我头上！”
张建军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东红同志，你开玩笑吧？我啥时候让你去牛棚了？”
刘东红愣住了。
张建军说：“我昨儿个收工就回家了，周晓梅可以作证。你是不是做梦了？”
周晓梅在旁边连连点头：“对对对，建军昨儿个跟我们一块儿走的。”
刘东红松开手，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建军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东红同志，你是不是产生幻觉了？这可不行，得注意身体。”
旁边有人笑出声来。
刘东红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收工】
收工的时候，夕阳把天边染得通红。
张建军跟周晓梅他们往回走，说说笑笑的。王秀秀走在他旁边，憋着笑问：“昨晚你真的用粪水······？”
张建军一脸无辜：“我可是好同志，可能是东红同志自己做梦吧。”
王秀秀白了他一眼：“你就装吧。”
张建军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周晓梅笑着说：“我听说，东红同志昨儿个回去洗了八遍，洗下来的水还能浇二亩地。”
几个人笑得直不起腰。
张建军一本正经地说：“你们别笑，东红同志这是为农业做贡献。那粪水，多肥啊。”
王秀秀捶了他一拳，笑得直不起腰。
笑声飘在暮色里，飘得很远。
远处，刘东红一个人走在路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忽然打了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