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家丑莫扬
【守护】
信来的第三天，李援朝把建国叫到了办公室。
建国进门的时候，李援朝正站在窗边抽烟，烟雾顺着窗户缝往外飘。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把烟掐了，指了指椅子。
“坐。”
建国坐下了。他看见李援朝脸上的表情不对，那是一种他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知怎么开口。
“建国，”李援朝在他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建国看着他，等着。
李援朝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窗外的知了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昨天厂里开了个会。”他说，“于柱和爱红的事，厂长专门提了。”
建国的心往下沉了沉。
“会上有人说，”李援朝看着他，目光很沉，“爱红和于柱这事，是作风问题。你是她亲哥，有人说要批斗你。”
建国的手攥紧了。批斗，他见过，可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落到自己头上。
李援朝看出他的反应，摆摆手：“你先别急。我跟厂长商量了，这事不能这么办。”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建国。
建国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手写的说明，上面写着：刘爱红同志因与于柱同志确定恋爱关系，二人已于近日回于柱老家元氏县结婚，并办理辞职手续。特此说明。
下面盖着厂办公室的红章。
建国抬起头，看着李援朝，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李援朝说：“我跟厂长说，这事要是闹大了，传出去厂里也不好听——一个女工未婚先孕跟人跑了，这叫什么事？还不如就说俩人早就搞对象，这回是回老家结婚去了。于柱那边，我们也发了信，让他那边也统一口径。”
他顿了顿，点上一根烟，吸了一口。
“厂长同意了。他也不想这事闹大，他那边也不好交代。所以这事就这么定了——爱红和于柱是回老家结婚，不是私奔。你什么都没参与，什么都不知道。有人问起来，你就这么说。”
建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李援朝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去吧。”
建国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他站在那儿，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可他的肩膀塌着，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似的。
然后他弯下腰。
深深鞠了一躬。
那躬鞠得很深，很深，深到他的头快要碰到膝盖。他就那么弯着腰，一动不动，脊背在阳光里绷成一道弓。
“师傅，”他说，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闷闷的，哑哑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对不起。我和爱红，连累您了。”
李援朝愣了一下。
他看着建国那弯下去的脊背，看着那脊背上透出来的疲惫和愧疚，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建国，”他走过去，一把把建国拉起来，“别这么说。”
他看着建国的眼睛，那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窝凹下去，像是几天没睡好觉。他拍了拍建国的肩膀，那手掌落在他肩上，沉沉的，带着老茧的粗粝，也带着一个师傅能给的、全部的暖意。
“你是你，爱红是爱红。”他说，“你一直都是我的骄傲。”
建国愣住了。
那两个字——骄傲——像两块烧红的铁，一下子烙在他心口上。他的眼眶里那憋了几天几夜的东西，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偏过头去，不让人看见。
可那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淌下来了，一滴，两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出两个深色的印子。
李援朝看见了。他没说话，只是又拍了拍建国的肩膀，那手在肩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松开。
“快去忙吧。”李援朝走回了屋里。
建国站在门口，狠狠抹了一把脸，把那眼泪抹掉。
他转身，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知了在叫，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尴尬】
建国躲过了批斗，可躲不过那些闲话。
第二天上班，他走在厂里的路上，就感觉不对劲。有人从他身边走过，本来还在说说笑笑，一看见他，声音就低下去，等他走远了，又响起来。有人迎面走过来，跟他点个头，擦肩而过之后，他听见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他走进电焊车间，拿起焊枪，刚要点火，就感觉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几个本来聚在一起说话的工友立刻散了，回到各自的工位上，可那眼神还往他身上瞄。他低下头，护目镜往下一拉，把那蓝幽幽的火苗点起来。
焊条和铁板接触的地方，刺刺啦啦地响，火星子四溅，落在地上，灭了，变成一个个小黑点。他一下一下地焊着，把那道焊缝走得笔直，可他的手在抖，那焊缝就有些歪了。他把那一截敲掉，重新来。又歪了。又敲掉。
他知道那些人在说什么。
“就是他妹妹……”
“跟人跑了……”
“听说都怀上了……”
“啧啧……”
他攥着焊枪的手越来越紧，紧到那铁疙瘩在他手心里发烫。他一下一下地焊着，把那铁板焊得刺刺啦啦响，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落在他手背上，烫出一个个小白点，他也不觉得疼。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没去食堂。他怕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明明是在说他却假装不是在说他的样子。他蹲在车间的角落里，就着凉水啃了两个糠饼子，啃完又拿起焊枪，继续干活。
焊枪的火苗蓝幽幽的，烤得他脸上发烫。可他心里是凉的。
晚上回到家，他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老姨在灶房里做饭，锅铲碰着锅沿，滋啦滋啦地响，澄玉正在摸索着扫院子。迎春和震生在屋里玩，偶尔传出几声笑，那笑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孤单。
建国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几天家里就是这样。除了迎春和震生，几乎没人说话。铁柱下了工就蹲在墙根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完了就进屋躺着。老姨做饭的时候偶尔叹两声气，吃饭的时候一声不吭。澄玉更是话少，除了必要的事，几乎不开口。
他走进屋里，看见铁柱正躺在床上，脸朝着墙。
他没说话，在炕沿上坐下来。
过了一会儿，铁柱翻了个身，看了他一眼，又翻过去，还是没说话。
【保密】
那天晚上，等迎春和震生都睡了，澄玉把铁柱和老姨都叫到了院子里。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一片白。老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黑乎乎的一团，风一吹，那影子就晃一晃，像活的一样。
澄玉坐在板凳上，铁柱蹲在墙根，手里攥着根烟，没点。
老姨也出来了，挨着澄玉坐下。
三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澄玉开口了。
“爱红这事，”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不能让人知道。”
铁柱抬起头，看着她。
澄玉的脸朝着月亮的方向，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什么表情也没有，可她说出来的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厂里那边，建国说李援朝帮忙压下来了，说是回老家结婚了。可村里呢？要是让红卫兵知道了，那就不光是爱红一个人的事，咱全家都得跟着遭殃。”
铁柱的手攥紧了，那根烟被他攥得变了形。
“那个死丫头，”他咬着牙说，“就该死。”
澄玉没接他的话，继续说：“从今天起，谁问起来，就说爱红住厂里宿舍了。厂里忙，加班多，顾不上回来。能瞒一天是一天，能瞒多久是多久。”
老姨在旁边抹眼泪：“这能瞒得住吗？她一个大活人，总不能一直不露面……”
澄玉沉默了一会儿。
“瞒不住也得瞒。”她说，“实在瞒不住了，再说瞒不住的话。眼下能拖一天是一天。”
铁柱把手里那根攥烂的烟往地上一摔，站起来，走进了屋。
月亮越升越高，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老姨抹完眼泪，回灶房收拾去了。
澄玉还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只金蝉。
【喜讯】
第二天下午，招娣来接迎春了。
她推开门进来的时候，澄玉正在院子里晒被子。那双看不见的手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棉被，嘭，嘭，嘭，声音闷闷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散开。听见脚步声，她没停手，只是问了一句：“来了？”
“娘。”
招娣应了一声，声音不大，有点紧。
老姨在灶房门口坐着择菜，抬头看了招娣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择。
招娣在澄玉旁边的板凳上坐下来。她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娘一下一下地拍被子。
澄玉把最后一下拍完，收了手，在板凳上坐下来。
“有事？”
招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那手指头绞在一起，绞得骨节都白了。
“娘，”她说，声音低低的，“卫东他爹来信了。”
“说什么？”澄玉问。
老姨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择菜，耳朵却竖了起来。
招娣说：“他爹在信里说，他有个老朋友，现在是华北制药厂的革委会副主任。”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高兴，可那高兴被什么东西压着，冒不出来；像是发愁，可那愁里头又透着一丝盼头。
老姨在旁边插嘴了：“华北制药厂？就是那个……那个大厂？在东边那个？”
招娣点点头。
老姨把手里的菜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那可是好地方啊！我听人说过，那厂老大了，好几千人呢，里头啥都有，食堂、澡堂、医院，比咱县城还齐全。多少人挤破脑袋都进不去，能进去的就是端上铁饭碗了，一辈子不用愁。”
招娣又点点头。
“他爹那个老朋友，”她说，声音有点涩，“当年和他爹一起共事，感情很好，一直记着。这回听说卫东下乡好几年了，家里日子很难，就想帮个忙。他说，下乡多年的困难家庭，可以特批进厂，当正式工。”
澄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卫东咋说？”
招娣的手指头绞得更紧了。
“他……他就是不放心我们娘俩。”
澄玉没说话。
招娣说：“他说，他要是去了，就得住厂里宿舍，一个月才能回来一趟。”
招娣抬起头，看着澄玉。娘的脸朝着夕阳的方向，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什么表情也没有，可招娣知道她在听，在等她把话说完。
“娘，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招娣说，声音有点颤，“华北制药厂，那是啥地方？人家挤破头都进不去。卫东要是能进去，那就是端上铁饭碗了，以后我们娘俩的日子就好过了。可他就是不放心……”
澄玉开口了。
“他有啥不放心的？”
招娣愣了一下。
澄玉说：“有我和你老姨呢。迎春我们帮你带。他去了厂里，好好干，站稳脚跟，以后你们娘俩的日子才有奔头。”
老姨在旁边说：“就是就是，有我们呢，让他放心去吧。”
澄玉说：“这也是挣前程的事，不能耽误。”
招娣点点头。
夕阳开始往下沉了，把院子里的东西都染成金红色。那棵老枣树的影子越拉越长，从墙根一直伸到院子中央，伸到澄玉脚边。
迎春和震生从屋里跑出来，一个在前头追蝴蝶，一个在后头跟着跑，跑得满头是汗，咯咯地笑。那笑声在傍晚的空气里飘着，脆脆的，甜甜的，把院子里那层看不见的沉重冲淡了些。
澄玉坐在那儿，听着那笑声，脸朝着孩子们的方向，没说话。
她攥着招娣的手，攥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