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寻影觅踪
【四处打听】
第二天天还没亮，建国就醒了。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鸡刚叫过头遍，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影子黑乎乎的一团，贴在窗纸上，像一个人弓着背站在那里。他躺在炕上，睁着眼看着房顶，房顶上糊的报纸已经发黄了，边角都卷起来，有一角耷拉下来，在晨风里一颤一颤的，像在朝他招手。
他躺不住，一骨碌爬起来。
澄玉也醒了，摸索着坐起身。她没说话，只是脸朝着他这边的方向，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什么表情也没有，可建国觉得她在看他，一直在看他。
“娘，我现在就去厂里。”建国说，声音压得低低的，怕吵醒铁柱。
澄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是那么点了一下头，又摇了一下头。那只手攥着被角，攥得紧紧的，骨节都发白了。
建国穿好衣服，出了门。
外头还是凉的，露水很重，草叶子上挂满了水珠，把他的布鞋鞋面打得透湿，脚趾头能感觉到那股湿意，凉飕飕的。他走得快，几乎是跑着往厂里去的。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几只狗在巷子里窜来窜去，看见他就汪汪叫几声，那叫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特别响，特别刺耳。
到了厂门口，天刚蒙蒙亮。看门的老头正在扫地，扫帚在地上划出一声声的沙沙响，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在刮着什么。老头看见建国，愣了一下，手里的扫帚也停住了。
“这么早？”
“大爷，您昨天看见爱红了吗？包装车间的。”建国问。
老头想了想，摇摇头：“没注意。进进出出的人多，我哪记得住。”他低下头继续扫地，不再看建国。
建国嗯了一声，进了厂门。
他先去了包装车间。车间门锁着，一把大锁挂在门上，锁头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又去了主任办公室，门也锁着。他趴在窗户上往里看，只能看见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领袖像，领袖在朝他笑，笑得慈祥，笑得遥远。
他在厂里转了一圈，每一个角落都看了。就连机修车间后面的杂物堆，他都一件一件翻过，手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他也不觉得疼。茅房旁边的草丛，草长得老高，露水打得他裤腿全湿了，他扒开草往里看，什么也没有。甚至那个废弃的旧仓库他都扒着门缝往里看了，里面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什么都没有。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先是一道红光，从东边的厂房后面透出来，把那些厂房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边。然后是一团红球，慢慢地、慢慢地往上拱，拱得那些厂房都矮了下去。然后是明晃晃的大太阳，一下子跳出来，把整个世界都照亮了。
厂里的人慢慢多起来。有人推着自行车进来，车铃叮铃铃地响。有人拎着饭盒进来，饭盒里装着馒头咸菜，热气从饭盒盖的缝隙里冒出来。有人打着哈欠进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的。
上班铃响了，当当当的，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建国站在厂门口，看着那些工人涌进去，涌进去，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往办公楼走去。
【上报厂长】
李援朝正在办公室里泡茶，搪瓷缸子里放着茶叶，热水冲进去，茶叶翻上来，又沉下去，一股茶香冒出来。他端起缸子正要喝，看见建国进来，愣了一下，把缸子放下了。
“建国？这么早？有事？”
建国站在门口，没往里走。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一条，一直延伸到李援朝脚边。
“师傅，”他说，声音有点干，像嗓子眼里塞了沙子，“爱红昨天不见了。”
李援朝手里的茶壶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不见了？怎么回事？”
建国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
李援朝听完，眉头皱起来，放下茶缸，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
“你是说，她昨天中午就不见了？到现在没回家？”
“嗯。”
李援朝想了想，站起身：“走，跟我去找厂长。”
厂长办公室在二楼，门开着，厂长正在看文件，一沓子文件摆在桌上，他一份一份地翻，翻得哗啦哗啦响。李援朝敲了敲门，走进去，建国跟在后面。
“厂长，包装车间的爱红，昨天失踪了。”李援朝说。
厂长抬起头，看了建国一眼，又看李援朝。那目光很沉，沉得像一潭水，看不出深浅。
“失踪？怎么回事？”
建国又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说到爱红昨天中午就没见人的时候，他的声音抖了一下，说到他把厂里每个角落都找遍了的时候，他的拳头攥了起来。
厂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很长，长得像过了一整个世纪。窗外的麻雀还在叫，叽叽喳喳的，没完没了。厂长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摇，对着话筒说：“让广播室的小王来一趟。”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小伙子跑进来，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气喘吁吁的。
“厂长，您找我？”
厂长说：“通知广播室，播个寻人启事。包装车间的女工刘爱红，昨天中午失踪，有知道下落的，或者昨天见过她的，让他们到办公室反映情况。”
小王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笔尖在本子上划出沙沙的声音。他又问：“播几遍？”
“播一上午。”厂长说，“另外，让各车间主任都问一下，昨天谁见过她。”
小王应了一声，跑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响，越来越远。
很快，厂里的大喇叭响起来。先是刺啦刺啦的电流声，那声音尖锐刺耳，像针扎在耳膜上。然后是小王的声音：“通知，通知。包装车间女工刘爱红，昨天中午失踪，有知道其下落的同志，请立即到办公室反映情况。重复一遍……”
那声音在厂区上空飘着，从这头飘到那头，从那个车间飘到这个车间，飘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工人们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听着，听完后又低下头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可那声音还在飘，一遍又一遍，像一只找不到窝的鸟，在厂区上空飞来飞去。
【一点线索】
大喇叭响了半个多钟头，陆续有人来反映情况。
第一个来的是包装车间的刘姐。她瘦瘦的，说话快。她说昨天中午看见爱红从王主任办公室跑出去的，跑的很快，差点撞倒她了。
第二个来的是厂门口卖烟的老头。他佝偻着背，走路一瘸一拐的。他说昨天下午看见爱红出了厂门和经常在他这买烟的于柱一起走的。
建国疑惑地问：“爱红为什么会和于柱在一起？”他准备去找于柱。
这时，一个男人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胸口一起一伏。建国认得他，是机修车间的老吴，于柱的工友，四十来岁，脸上总是带着笑，可今天那笑没了。
“建国，”老吴说，手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你找爱红？”
建国点点头。
老吴说：“昨天下午，爱红来我们车间找过于柱。”
建国心里一紧，那一下紧得他差点喘不过气来。
“找于柱？什么时候？”
“上午刚开工没多久。”老吴说，抹了把脸上的汗，“她来了，在车间门口站着，也不进来，就那么站着。于柱看见她就出去了。俩人在外头说了几句话，我也没听清说的啥。后来于柱回来跟我们说他有点事，要请假，就走了，然后到现在还没有来。”
建国盯着他：“走了？去哪儿了？”
老吴摇摇头，那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这我哪知道。他就说有事，请了半天假就走了，但是到现在没见着他。”
建国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窝蜂在里面飞。
这时候，大喇叭又响了，还是小王的声音：“通知，通知。机修车间男工于柱，昨日请假离厂后未归，有知道其下落者，请立即到办公室反映情况。重复一遍……”
那声音一遍一遍地播着，在厂区上空飘来飘去。
建国愣住了。
爱红不见了，于柱也不见了。
俩人都不见了。
厂里一下子炸了锅。中午下班的铃声响过之后，工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围成一个个小圈子，脑袋凑着脑袋，叽叽咕咕地议论。
有人说，这还用问吗，肯定是私奔了。说这话的是个中年男人，一边说一边摇头，脸上带着那种过来人的表情。
有人说，那可不一定，说不定是出啥事了。说这话的是个年轻姑娘，脸都白了，眼睛瞪得大大的。
有人说，昨天我看见爱红在车间里吐，吐得可厉害了，吐完脸白得像纸，八成是怀了。说这话的是个妇女，压低声音，凑在别人耳朵边说，说完还往四周看看，怕人听见。
有人说，你可别瞎说，这话传出去人家姑娘还怎么做人。
说什么的都有。那些话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飞来飞去，钻进建国的耳朵里。
建国站在人群外面，听着那些话，一句一句往他耳朵里钻，像一根根针，扎在他心上。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拳头攥得紧紧的，骨节都发白了，指甲掐进肉里，掐出几道白印子。
他转身往办公楼走去，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的。
【质问主任】
办公楼里很安静，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像敲鼓。
他走到王主任办公室门口，门关着。
他站了一会儿，抬起手，敲了敲门。
里面没声音。
他又敲了敲，这次重了些。
“谁啊？”里面传出一个声音，是王主任的，带着点不耐烦。
建国没说话，又敲了敲。
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然后门开了。
王主任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臂。他看见建国，愣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建国看见了。
“建国？”王主任说，脸上挤出一个笑，那笑很假，像贴在脸上的，“有事？”
建国说：“王主任，我想问问昨天的事。”
王主任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变得更大了，大得有点夸张。
“昨天的事不是说过了吗？”他有些不耐烦。
建国走进去。
办公室里有一股烟味，办公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还冒着热气，旁边是一沓子文件，文件上压着一支钢笔。墙上挂着一张奖状，是去年厂里发的，写着“先进工作者”几个字。
王主任绕到办公桌后面，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建国没坐。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王主任。
王主任被看得不自在，脸上的笑又僵了一下。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又放下，那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我都已经跟你说过了，上午爱红不舒服，吐了好几回，我看她脸色不好，就让她来办公室歇一会儿。这有什么问题吗？我是一片好心。”
建国盯着他：“歇了一会儿，然后呢？”
王主任摊开手，那双手白白的，肉肉的，手指上戴着个金戒指，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然后她就走了啊。”他说，脸上的表情很无辜，“歇了一下，她说好多了，就走了。我还问她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她说不用。就这么回事。”
建国说：“有人看见她从你办公室跑出去的。”
王主任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
那僵住只是一瞬间，一瞬间之后，他又笑起来，可那笑已经不一样了，带着点恼，带着点怒，带着点被人戳穿的尴尬。
“跑出去？”他说，声音高了半度，“跑出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还管她是走还是跑还是飞吗？”
建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王主任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建国跟前。他比建国矮半个头，得仰着头看他，可那气势一点不矮。
“你说我这好心好意的，怎么还办错了？怎么还办出不是来了？”
他的脸涨红了，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里闪着光。
“你要这么说，那以后谁还敢做好事？”他说，声音越来越高，“谁还敢关心工人？你问我还不如去找找那个于柱，说不定爱红就是被他拐走了！”
建国的手攥紧了。
王主任看见了，往后退了一步，可嘴里还在说：“你瞪我干什么？我又没怎么着她。你要不信，你去找厂长，你去告我！”
他说着，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茶，喝得太急，呛着了，咳嗽了几声，咳得脸更红了。
建国慢慢松开手。
他的手心里有几道深深的指甲印，红红的。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又看了王主任一眼。
那一眼很长，很冷，像冬天的风。
王主任被他看得直接打了个寒噤。
建国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砰”的一声，那声音在走廊里回响，咚，咚，咚，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知了在窗外叫，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师傅出面】
从王主任那边出来以后，建国去找了师傅李援朝。
李援朝还在办公室，正坐在椅子上抽烟，烟雾一缕一缕地往上飘，在他头顶绕成一团。看见建国进来，他把烟掐了，招招手让他坐下。
“两个人同时消失，这还真是厂里头一次。”李援朝说。
建国点点头，坐下了。椅子有点矮，他坐着比李援朝矮一截，得仰着头看他。
李援朝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沉，像是从肺里最深的地方叹出来的。
“于柱这小子，平时看着挺老实的，见谁都笑嘻嘻的，干活也肯出力，应该不会……”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摇着头，又叹了口气。
建国说：“李主任，于柱这个人，您了解吗？”
李援朝摇摇头：“不太了解。他是前年来的，靠的是他们车间主任老江的介绍。老江是他表亲，元氏人。”
建国说：“我想见见老江。”
李援朝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走吧，我带你去。”
机修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地响着，那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工人们正在干活，有的在车床前站着，有的在钻床前弯着腰，有的在砂轮前蹲着，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味，还有金属摩擦产生的焦糊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老江正在一台车床旁边，拿着卡尺量着什么，卡尺在他手里一开一合，发出咔咔的轻响。看见李援朝和建国走过来，他放下手里的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围裙黑乎乎的，沾满了油污。
“老李，有事？”
李援朝说：“老江，这是建国，包装车间爱红的哥哥，他想问问于柱的情况。”
老江看了建国一眼，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手上沾的油污抹了一脸，黑了一道。
“于柱啊，”他说，声音有点低，“他是我表亲，元氏县牛庄村的。”
建国说：“我想去找他，你知道该怎么走吗？”
老江摇摇头，那脑袋摇得很慢，像是每摇一下都要费很大力气。
老江说：“那可远了，离这儿四十多里地，全是山路，不好走。先往西走，走到一个叫胡家峪的地方，然后往北拐，进山，翻两座山，再走七八里地，才能到。那路窄，都是土路，一下雨就没法走。”
建国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他的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火，有光，更多的是对妹妹的担心。
李援朝在旁边说：“建国，你打算咋去？你知道元氏在哪儿吗？那地方在山里头，不通车，得走山路。你一个人去，人生地不熟的，万一迷了路咋办？万一出了啥事咋办？”
建国说：“走山路我也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块石头。
李援朝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那手掌落在他肩上，沉沉的。
“你先别急。厂里会发信催返，也会发函给元氏那边，问清于柱是不是和爱红在一起。你先回去等消息，有信了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李援朝说得对。四十多里山路，他一个人去找，人生地不熟的，能找到什么？可让他就这么干等着，他又坐不住。他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坐立不安。
李援朝看出他的心思，又说：“放心，厂里会处理的。于柱和爱红都是厂里的人，出了这种事，厂里不可能不管。你先回去，别着急，有消息我马上通知你。”
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真相浮出】
晚上，建国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
澄玉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手里攥着那只金蝉。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那亮光里什么也没有，只是亮晶晶的。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朝着建国来的方向。
“建国？”
“娘，是我。”
他把厂里的事说了一遍。他说的时候，澄玉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先是木木的，什么表情也没有，像一块木头。然后眉头慢慢地皱起来，皱成两个疙瘩。然后嘴角往下耷拉，耷拉得像要哭。最后整张脸都白了，白得像纸，像月光，像死人。
“我明白了。”她说，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从地底下传上来，从另一个世界传上来，“应该是这样的。她那天的吐，只怕是孕吐。”
说完这句话，她就不说了。
铁柱从屋里骂骂咧咧出来，把手里的烟头狠狠往地上一摔，用脚碾了碾，碾得那烟头扁了、碎了、陷进泥土里，然后他抬起头，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像蚯蚓，咬着牙，那牙齿咬得腮帮子上的肉都鼓成石头，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往外挤：“都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未婚先孕，还跟人跑了！最好永远别回来！否则，我一定打死她！”
老姨从灶房走出来，手里还端着碗，碗里装着半碗剩菜。听见这话，碗差点掉在地上，她手忙脚乱地接住，可菜汤洒了出来，洒在她手上，洒在地上。她愣愣地站在那儿，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嘴角，淌到下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这孩子，”她喃喃地说，声音抖得厉害，像风中的树叶，“这孩子咋能这样呢……咋能这样呢……她平时挺乖的啊，多听话啊，咋能这样呢……”
过了好一会儿，澄玉开口了。
“建国，”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平静得像从来没起过波澜，“过几天没有回信，你再想办法去元氏找她。”
建国抬起头，看着她。
“娘，我去，我一定去。”
澄玉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的手攥着那只金蝉，攥得紧紧的，紧到骨节都发白了。月光照在她手上，照在那只金蝉上，金蝉在她手心里闪着微弱的光。
【煎熬等待】
这一等，就是十天。
这天中午李援朝把信交给建国的时候，手都在抖。
“建国，信来了，你自己看吧。”
建国接过信，手也在抖。他抽出里面的信纸，那信纸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攥过，又展平的，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有些地方被水浸湿了，洇成一团。
信上只有几行字：
建国哥：
对不起。
爱红确实和我在一起。我知道厂里肯定会开除我们，我也知道我对不起你们。可我是真心想娶她，我会对她好，会把孩子生下来，会好好过日子。
希望厂里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也别让家里人太难过。等我这边安顿好了，我会带爱红回去，给老人家赔罪。
于柱
建国拿着那封信，看了三遍，看了五遍，看到那些字都模糊了，还在看。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眼珠子一动不动，像要把那些字刻在脑子里。
李援朝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拍拍建国的肩膀，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伸出去又缩回来，最后还是没拍。
“建国，”他张了张嘴，终于说出话来，“好在知道人在哪了，你……你先回去跟家里人说一声吧。”
建国点点头，把信叠好，揣进口袋里，揣得仔仔细细的，还用手按了按，怕丢了。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的。
李援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厂门口，叹了口气。
【心碎决裂】
建国回到家的时候，澄玉正坐在板凳上择野菜，择得慢，择得仔细。她把黄叶摘掉，把老根掐掉，把沾了泥的叶子洗干净，一根一根，整整齐齐地码在旁边。老姨在旁边洗衣服，搓板咯吱咯吱地响，铁柱和仝喜都已经去上工了，迎春和震生在屋里玩。
听见脚步声，澄玉和老姨都抬起头。
“娘，”建国说，声音干干的，像嗓子眼里塞了沙子，“信来了。”
澄玉手里的野菜掉在地上。她没去捡，只是那么坐着，一动不动，老姨也停下了手中的活。
建国走过去，把信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她听。他念得慢，念得清楚，每一个字都念得清清楚楚。
念完了，院子里静得像一潭死水。
老姨先哭了。她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这孩子，”她一边哭一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要断掉的线，“这孩子真傻啊……真傻啊……她咋能这样呢……咋能这样呢……”
澄玉没说话。
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一点也没变。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那眼睛里没有泪，什么也没有，只是亮晶晶的，像两潭深水，深得看不见底。
建国站在旁边，看着娘那张脸，心里像刀割一样。他看见娘的脸白得像纸，看见娘的嘴唇在发抖，看见娘的手攥着那只金蝉，攥得那么紧，紧到那只金蝉好像要嵌进肉里去。
“娘，”他说，声音发颤，“我去把爱红接回来。”
澄玉还是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那声音平静得可怕，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平静得像从来没起过波澜。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挣扎，在撕裂。
“不用去了。”
建国愣住了：“娘？”
澄玉慢慢地站起身。她站得很慢，很稳，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就当我从来没有生过她吧。”
说完，她摸索着往屋里走。
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来，晃了晃，晃了晃，不动了。
老姨哭得更厉害了，哭声在院子里飘着，像风一样，飘过来，飘过去，飘得人心里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