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秋深叶黄

第37章 秋深叶黄

【熟人】

澄玉让招娣写信,将陈卫东叫了回来。等她把老姨的情况跟陈卫东说了以后,陈卫东说:“娘,您放心吧,招娣都跟我说过了,我已经请好假了,市里我熟,我陪他们去。”接着,陈卫东去西屋找仝喜和老姨。

陈卫东推门进去的时候,仝喜正蹲在炕沿上,低着头。老姨靠在炕上,闭着眼睛,呼吸又粗又重。听见脚步声,老姨睁开眼,看见是陈卫东,撑着想坐起来。陈卫东赶紧按住她:“老姨,您躺着,别动。”

老姨喘了口气,声音沙沙的:“卫东啊,你咋回来了?”

“老姨,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你。”陈卫东在炕沿上坐下,看了仝喜一眼,又转向老姨,脸上带着笑,“我跟您说个好事。市里医院我有个熟人,是我同学的父亲,专门看肺病的。人家说了,不收钱,给咱好好看看。咱去一趟,让他瞧瞧,放心。”

老姨半信半疑:“不收钱?有这好事?”

“有,”陈卫东说得跟真的似的,“我打个招呼就行,他认识我,咱不花钱。”

仝喜忙说:“娘,咱去看看吧,市里的专家大夫都很厉害的。”

老姨看看他,又看看仝喜,叹了口气:“不花钱行,那……去吧。”

仝喜低下头,使劲忍着什么。

【一路】

第二天天不亮,仝喜就起来了。他摸到灶房,给老姨熬了一碗糊糊,稠稠的,多搁了把红薯面。老姨喝了两口,又咳了一阵,摆摆手说不喝了。仝喜端着碗,看着她碗里剩下的大半碗糊糊,愣了好一会儿。

建国又借了那辆驴车,车上多铺了一层棉被。陈卫东赶车,仝喜扶着老姨坐在后头,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一路上没松开。

驴车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天都大亮了,才进了市里。市里的路比县城宽,柏油路面,车轮碾上去没那么颠。路两边是灰扑扑的楼房,墙上刷着标语,红色的,有的褪了色。街上骑着自行车的人来来往往,铃铛响成一片。

老姨看着窗外,眼睛不够使。她看见一个穿花裙子的姑娘,说:“你看人家穿的,真好看。”她说着说着又咳起来,仝喜赶紧给她拍背。

正咳着,忽然从后头传来一声喇叭响——“嘀嘀——”

老姨吓了一跳,扭头一看,一个铁盒子似的大家伙“呼”地从驴车旁边窜了过去,跑得飞快,屁股后头冒着一股子青烟。老姨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哎呀,这是啥?”她指着那个越跑越远的铁盒子,声音都变了调,“跑得比兔子还快!里头坐着人?”

卫东回头看了一眼,笑了:“老姨,那是汽车。”

“汽车?”老姨念叨了一遍,又扭头去看,可那车已经拐弯没影了,“汽车咋跑那么快?吃啥长大的?”

卫东说:“吃油。”

老姨更惊讶了:“吃油?那不跟灯一样?灯吃油才亮,它吃油就跑?这得费多少油啊……”她说着又咳起来,可咳完了还在念叨,“乖乖,汽车……”

医院比县城的大了好几倍,灰白色的楼房,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进进出出的人都穿着蓝制服,神色匆匆。陈卫东去挂了号,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几张纸,脸色不大好看,可一走到老姨跟前,脸上又挂上了笑。

“老姨,挂好了,咱进去吧。”

仝喜扶着老姨往里走。楼道里亮着日光灯,白惨惨的,照得人脸发青。消毒水的味儿比县医院还浓,老姨捂着嘴,忍了半天没咳出来,憋得脸通红。

【诊断】

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他问了老姨几句话,又用听诊器听了听,眉头皱了皱,开了单子让去拍片子。老姨又要问多少钱,陈卫东抢在前头说:“老姨,这个不花钱,熟人打过招呼了。”老姨这才没吭声。

拍片子很快,可等片子等了快一个钟头。老姨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靠着墙,眼睛半闭着,呼吸又粗又重。仝喜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一动不动。

片子出来了。医生把仝喜和陈卫东叫进去,让老姨在外头等着。

办公室里,医生把片子插在灯箱上,日光灯一照,肺上的阴影清清楚楚,一大片发白的东西,像打翻的米汤洇在宣纸上,边沿毛糙糙的,不规整。

“你们看,”医生用手指点着那片阴影,声音不高不低,可每个字都像石头,“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有。边界不清,呈分叶状,周围还有毛刺。这不是炎症,是典型的周围型肺癌。”

仝喜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可他咬着牙没出声。

陈卫东的声音也发紧了:“大夫,能治吗?”

医生把片子抽出来,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沉默了好一会儿。

“太晚了。”他说,声音低了些,带着无奈,“已经扩散了,双肺都有。手术做不了,也没有特效药。回去好好养着吧,别让她受罪。”

仝喜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没敢大声,怕门外的老姨听见,声音压得低低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大夫,求您了,想想办法……多少钱都行,我砸锅卖铁也凑……”

医生和陈卫东慌忙把他扶起来。医生攥着他的胳膊,使劲摇了摇:“不是钱的事,是真的没有办法。到了这个程度,谁也救不了。你们做儿女的,回去多陪陪她,让她吃好点,心情好点,别让她遭罪。”

仝喜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他不敢出声,用手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浑身都在抖。

陈卫东的眼眶也红了,他吸了吸鼻子,问:“大夫,大概……还有多久?”

医生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风吹过:“三个月到半年吧。看个人体质。”

仝喜浑身一震,抓住医生的胳膊,抓得死紧。医生拍了拍他的手背,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陈卫东从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塞到仝喜手里。仝喜接过来,捂在脸上,好半天才擦干。他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可他还是使劲挤出了一个笑——那笑比哭还难看,嘴角抽了抽,又收回去了。

“走吧,”陈卫东拍拍他的肩膀,“擦干了,别让老姨看出来。”

仝喜又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眼泪和声音一起吞回肚子里。他跟着陈卫东走出办公室,脸上的表情已经换了,平平的,淡淡的,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老姨正坐在长椅上,看着墙上的一张宣传画。画上是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抱着一个婴儿,笑得很甜。老姨看得入了神,连他们出来都没听见。

陈卫东走过去,笑着说:“老姨,好了,咱回家。”

老姨转过头,看看他们,问:“有事吗?”

陈卫东说:“没事,医生说了,您这病就是气管不大好,吃点药,养一养就行了。心情好就没事。”

仝喜也说,声音平平的,可那平平底下压着东西:“娘,医生说了没啥大事,回家吧。”

老姨点点头,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我就说没事嘛,你们偏要来,折腾人。”她说着,又咳了两声,捂着嘴往外走。

仝喜跟在后头,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佝偻的背,看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他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跟得很紧。

【日子】

老姨的咳嗽依旧没断。

白天咳,夜里咳得更凶,根本睡不了觉。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咳一阵,歇一会儿,喘几口气,再咳一阵。有时候咳得厉害了,她就坐起来,靠在墙上,捂着胸口,弯着腰,一声接一声地咳,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震生和迎春放学回来,听见老姨在屋里咳,震生就拉着迎春的手,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往里看。老姨坐在炕沿上,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嘴,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老姨正咳着,震生走到她身后,举起小拳头,轻轻地帮她捶背。他捶得很轻,一下一下的,像是怕把她捶疼了。迎春也进来了,她蹲在老姨跟前,帮她捏腿,小手软软的,热乎乎的。

老姨咳完了,喘了口气,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哎呀,老姨沾了我们震生和迎春的光喽。”

震生不说话,继续捶。迎春也不说话,继续捏。

老姨伸出手,摸了摸震生的头,又摸了摸迎春的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忍着没掉下来。

澄玉在灶房里做饭,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她听着老姨的咳嗽声,手里的勺子停了停,又搅起来。她把锅盖掀开,从面袋里舀出两碗白面,搁在盆里,又舀了一碗红薯面,掺在一起,和了面,揉成团。面团在手里软乎乎的,她揉了一遍又一遍,揉得手心发热。

馒头蒸出来了,白花花的,冒着热气,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震生和迎春站在灶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口水咽得咕咚响,可谁也没伸手。

澄玉把馒头装在盘子里,端到老姨屋里,搁在炕沿上。

“姨,趁热吃。”

老姨看了看那几个白面馒头,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震生和迎春,摆摆手:“我不吃,给孩子们吃。我一个老婆子,吃了浪费,孩子们吃了长大个。”

澄玉说:“姨,你吃吧,锅里还有。”

老姨还是不肯。澄玉把馒头塞到她手里,硬邦邦的,烫乎乎的:“姨,你听我的,吃点细粮,咳嗽会好些。慢慢养着,会好的。”

老姨攥着那个馒头,攥了好一会儿,才咬了一口。她嚼得很慢,嚼了很久,咽下去了。

“好吃。”她说,声音轻轻的,像叹息。

澄玉又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给震生和迎春一人一半。两个孩子接过去,啃了一口,腮帮子鼓得老高,谁也没舍得咽快。

铁柱蹲在院子里抽烟,看着这一切,没说话。他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进屋了。

秀珠的肚子越来越大,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撑着腰,慢悠悠的。她每天吃了晚饭还是去打牌,建国也不说她,由着她。有时候打到半夜回来,建国还没睡,躺在炕上等她。她推门进来,脱了鞋,爬上炕,凑到他耳边说:“今天赢了。”

建国“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背朝她。

仝喜每次看到老姨吃白面馒头,看到她笑着跟震生迎春说话,都扭过头去。他的眼睛红了,可他不敢擦,怕被人看见。他走到院子里,蹲在墙根底下,低着头,一动不动。

日子一天一天过,老姨一天比一天瘦。她的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胳膊细得像干柴,手腕上的骨头一节一节突出来,像干枯的树枝。她走路更慢了,走几步就要歇一歇,歇的时候扶着墙,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可她还是在笑,看见震生迎春就笑,看见秀珠挺着大肚子去打牌也笑。

仝喜把那些笑都记在心里,一笔一笔的,像刀子刻在石头上。

【电视】

转眼到了秋天。

地里的棒子熟了,一片一片金黄,掰下来的棒子堆在场院上,像一座一座小山。树叶开始落了,杨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响,飘得满地都是。天高了,云淡了,早晚的凉意浓了,出门得穿件薄袄。

这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建国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兴奋:“娘,听说外头修渠的人带了个电视来,今儿晚上在知青点放《智取威虎山》!”

秀珠正在喝糊糊,听见这话,碗往桌上一搁,眼睛亮了:“真的?那我不去打牌了,我也去看!”

建国看了她一眼,笑了:“你去打牌,我去看电视,正好。”

秀珠白他一眼:“今天不去了,看电视多稀罕。”

震生和迎春也嚷嚷着要去,震生碗里的糊糊喝得飞快,烫得直咧嘴。仝喜端着碗,吃了两口,放下了。

老姨正靠着墙坐着,听见这话,直了直身子,咳嗽了两声,笑着说:“啥是电视?我也去看看。”

她的声音沙哑,可那沙哑里头带着孩子般的好奇。

一家人早早吃完饭,洗了碗,锁了门,往知青点走。仝喜扶着老姨,走得慢,别人走一步,他们走三步。老姨走几步就咳一阵,咳完了喘一会儿,再走。仝喜不催她,就那么扶着,一步一步的。

知青点的院子里已经黑压压挤满了人。一台小小的电视摆在桌子上面,屏幕黑着,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正摆弄天线。人们提着凳子挤在前面,没凳子的站在后面,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伸长了脖子往前看。说话声、笑声、咳嗽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像蜂箱。

仝喜扶着老姨在角落找了块空地,从家里带了一条旧毯子,给她披在肩上。铁柱带着震生也来了,站在不远处。秀珠挺着大肚子,挤在前头,建国跟在她旁边,招娣带着迎春和志远也来了。

电视亮了。屏幕上先是雪花,哗哗的,跟下雪似的。人们“嗡”了一声。年轻人调了几下,图像出来了。

《智取威虎山》。

杨子荣穿着皮袄,戴着大檐帽,骑着一匹白马,在林海雪原里奔驰。雪是白的,天是蓝的,枪声响了,一声接一声。

院子里安静下来,几百人看着那台小小的电视,谁都不说话了。

老姨看着屏幕上的雪花和画面,眼睛瞪得圆圆的。她看不清,可她使劲看,眯着眼,往前探着身子。

“仝喜,”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那就是电视啊?”

仝喜说:“是,娘。”

老姨点点头,又盯着看。

看着看着,她又咳起来了。起初咳得很轻,她忍着,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后来忍不住了,弯下腰,咳得浑身发抖。仝喜赶紧给她拍背,一下一下的,轻轻的。

老姨咳着咳着,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捂在嘴上。她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把手帕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塞回兜里。

夜色里,仝喜没有注意到那块手帕上多了什么。

电视还在放,杨子荣在唱:“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老姨靠在墙上,看着那小小的一方亮光,嘴角弯着。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年轻时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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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玉蒙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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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秋深叶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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