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歧路迷途
【帮忙】
爱红再去聂庄的时候，已经不是为了拿药了。
她的肚子不疼了，睡得好吃得下，脸色也红润了。可她还是想去，隔两天就想去，不去就觉着少了什么。她跟自己说，是去谢大夫的，人家把她的病看好了，她不能没良心。于是她去了，帮着扫地，擦桌子，洗药罐，择药材。聂大夫起初不肯，说你是病人，哪能让你干活。爱红说闲着也是闲着，不干活浑身不自在。聂大夫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
渐渐地，她在那里的时间越来越长。早上把孩子送到澄玉家，步行走一个钟头，到聂庄的时候刚九点。她扫地、擦桌、归置药柜，把聂大夫那间诊室收拾得干干净净。聂大夫给病人看病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帮着递纸笔，倒水，偶尔搭把手。病人多的时候，她帮着招呼，端茶倒水，像半个主人似的。
聂大夫的妻子前两年病死了，留下了一双儿女，聂村的人来瞧病，看见她，都以为聂大夫又找了一个。有老太太拉着聂大夫的袖子，笑眯眯地问：“聂大夫，这位是……”聂大夫脸微微一红，摆摆手说：“别瞎说，是帮忙的。”老太太不信，看了爱红一眼，又看了聂大夫一眼，笑得意味深长。爱红低着头，不说话，耳朵根子却红了。
她喜欢看聂大夫看病的样子。他给病人把脉的时候，手指搭在腕上，微微闭着眼，眉头轻轻皱着，像是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他问病情的时候，声音总是温和的，不急不躁，不管病人说得多啰嗦，他都耐心听完。他开方子的时候，毛笔在纸上沙沙响，字迹端正秀气，一笔一划都不含糊。爱红看着他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像于柱的手，粗粗短短的，指甲缝里永远嵌着黑泥。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这是自己的男人该多好。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她吓了一跳，赶紧按下去，不许自己再想。她是有家有室的人，有两个女儿，有丈夫，虽然那丈夫现在让她提不起一点兴致，可毕竟是丈夫。她不该想这些。
可是念头这东西，越按越往上冒，像水底的气泡，压不住。
【窃喜】
有一天，爱红正在院子里晾药材，把当归、黄芪一片一片摊在竹匾上。隔壁的大婶过来串门，坐在门槛上跟聂大夫说话。大婶嗓门大，爱红不想听都不行。
“聂大夫啊，你也该再找一个了。你媳妇走了两年了，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多不容易。”
聂大夫笑了笑，没接话。
大婶又说：“你才三十四，还年轻着呢。你看你，有手艺，有房子，人又好，找个媳妇不难。要不我给你介绍一个？”
聂大夫说：“婶子，您别操心了，我这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工夫想那些。”
大婶叹了口气，又说了几句，走了。
爱红蹲在竹匾前，手里攥着一把黄芪，攥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把黄芪摊好，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进屋里。
“聂大夫，”她说，声音尽量放平，“您爱人……走了两年了？”
聂大夫正在整理药柜，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点点头：“嗯，两年了。病了好几年，没治好。”
爱红没再问。她低下头，继续擦桌子。可她的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她不敢抬头，怕聂大夫看见她的脸。她的脸在发烫，耳朵根子也在发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窃喜。人家死了老婆，她有什么好高兴的？她不该高兴。可她就是高兴，高兴得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咬着嘴唇，使劲擦那张本来就干干净净的桌子。
【午饭】
那天中午，最后一个病人走了。诊室里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药柜上，照在那些贴着红标签的小抽屉上，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聂大夫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含笑说：“爱红啊，辛苦你了。快回去休息吧。”
爱红正在归置桌上的纸笔，听见这话，手里的笔停了停。她抬起头，看着聂大夫。他的脸在阳光里显得很温和，眼镜片后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她忽然就不想走了。
“我不累，”她把笔放好，随口问了一句，“对了，聂大夫，怎么一直没见你的孩子们？”
聂大夫笑了笑：“哦，我平时顾不上他们，所以他们都是去我爹娘那边吃饭，晚上放学后才回来。”
“难怪一直没见过他们。”爱红点点头，忽然说，“我给你做点饭去吧。”
聂大夫愣了一下，忙摆手：“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你在我这儿帮忙我就已经过意不去了，哪能再让你做饭？”
爱红没接话，转身就去了灶房。灶房不大，锅碗瓢盆收拾得还算整齐，就是灶台上落了一层灰。她生了火，洗了锅，从菜篮子里翻出几个土豆，一棵白菜，还有一块腊肉。腊肉不多了，她切了薄薄的几片，搁在锅里煸出油，香味一下子就出来了。
聂大夫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在灶台前忙活，看着她额前的碎发被热气熏得贴在脸上，看着她的手在锅铲和碗碟之间来回忙碌。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站了好一会儿。
饭菜端上桌，一盘炒土豆丝，一盘腊肉炒白菜，一碟咸菜，两碗红薯面糊糊。聂大夫尝了一口，眼睛亮了：“爱红，你手艺真不错。这土豆丝切得细，炒得脆，比我强多了。”
爱红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聂大夫您别夸我了，就是家常便饭。”
聂大夫吃得很快，一碗糊糊几口就下去了。爱红又给他盛了一碗，他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忽然抬起头，看着爱红。
“爱红，”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以后你就别来我这帮忙了。”
爱红愣了一下。
“你一个姑娘家，老往我这儿跑，传出去不好听。我怕影响你的名声。”他顿了顿，“你以后有啥事，可以随时来找我。看病拿药，不耽误。”
爱红低下头，手指头绞着衣角，绞了好几圈。
聂大夫从兜里掏出两块钱，搁在桌上，往她那边推了推。钱是皱巴巴的，边角卷着。
爱红看着那两块钱，没接。她抬起头，看着聂大夫。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可那笑里头，似乎藏着点别的什么，她看不透。
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是眼泪悄没声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桌沿上。爱红自己也没料到会这样，她伸手去擦，擦了一把又一把，可眼泪越擦越多，止都止不住。
聂大夫吓了一跳，忙绕过桌子走过来：“这、这怎么还哭了？”
爱红低着头，声音涩涩的：“你是嫌弃我没文化，帮不上你啥忙吧？”
聂大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无奈又温和。他站在她跟前，离得很近，近到能闻见她头发上那股子灶房里的烟火气。他摇摇头，声音放得很轻：“你说哪去了？当然不是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是怕对你不好。你一个姑娘家，老往我这儿跑，人家看见了会说闲话。你以后还怎么找婆家？”
爱红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其实已经嫁人了”，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半天没说话。
聂大夫推过来：“拿着吧，你也不容易。”
爱红又推回去，这回推得坚决，手按在钱上，压住了。她的手碰到了聂大夫的手指，凉凉的，骨节分明。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赶紧把手缩回来。
聂大夫也缩回了手。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屋里静得很，只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和远处树上的鸟叫。
爱红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她把碗摞好，端到灶房去洗。聂大夫跟过来，要帮忙，被她拦住了：“您去歇着吧，我来就行。”
聂大夫没走，靠在灶房门口，看着她洗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微微弯着的腰上，照在她那双泡在凉水里的手上。她的手指头粗粗短短的，指甲剪得秃秃的，可洗起碗来利索得很，一只碗在手里转几下，就干干净净了。
“爱红，”他忽然喊了一声。
爱红回过头。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没事，”他说，“你洗吧。”
【相撞】
碗洗完了，灶房也收拾干净了。爱红把抹布晾在绳子上，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诊室门口。聂大夫正坐在桌前看书，是一本厚厚的线装医书，纸页泛黄，边角卷着。他看得入迷，连爱红走过来都没察觉。
“聂大夫，”爱红说，“我回去了。”
聂大夫抬起头，放下书，站起来：“我送你。”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院门口。爱红走在前，聂大夫站在她身后。阳光明晃晃的，照在石榴树上，照在院墙上，照在两个人的身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猛地回过头。
“聂大夫，我——”
她话没说完，整个人撞进了聂大夫怀里。
她回头太急，他站得太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本来就只有一步。她撞在他胸口上，鼻子磕在他的锁骨上，疼得她“嘶”了一声。聂大夫本能地伸手扶住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谁也没动。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吹得石榴树的枝丫轻轻摇。爱红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有中药的苦味，有肥皂的碱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气息，干净的，温热的，让人想靠近。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也在看她，眼睛黑黑的，亮亮的，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水底的暗流，看不见，可你知道它在流。
他们的脸慢慢靠近。
爱红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唇贴上来，轻轻的，软软的，像怕惊着她似的。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了，什么也不想想。她只知道他的嘴唇是热的，他的手是热的，他整个人都是热的，像一团火，把她也烧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着气。
“爱红，”他的声音发哑，“我……”
爱红没让他说下去。她踮起脚尖，又吻住了他。
【痴迷】
那天晚上，爱红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小静和小灵在澄玉家吃了饭，被于柱接回来了。于柱把两个孩子安顿好，坐在炕沿上，看着爱红。
“你咋才回来？”他问。
爱红没听见。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像是陷在什么里头，拔不出来。
“爱红？”于柱又喊了一声。
她还是没听见。
“爱红！”于柱提高了嗓门。
爱红猛地回过神来，转过头：“啊？咋了？”
“我问你咋才回来。”于柱的声音闷闷的。
爱红说：“哦，我帮聂大夫干了会活，他治好了我的病，我得感谢人家。”
“嗯，应该的，你好了，我就能安心干活了。”于柱说着，脱了衣服躺到了床上。
爱红也躺下来，可睡不着。她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想着中午的事。想着他的嘴唇，他的手，他看她的眼神。她的心跳得又快又响，像擂鼓，像过年放的鞭炮。
爱红睁着眼，又想了很久，才慢慢睡过去。
【欢好】
从那以后，爱红去聂庄更勤了。
她几乎每天上午都去，帮着做饭，收拾屋子，陪聂大夫吃饭。吃完饭，聂大夫看书，她坐在旁边，不看书，看他。他看书的样子好看，低头的时候，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眉毛。他翻页的时候，手指轻轻捏着纸角，翻过去，按平，动作又轻又慢。
病人来的时候，她帮着招呼。病人走了，门一关，诊室里就剩他们两个人。有时候聂大夫会拉她的手，把她拉到身边，亲她的额头，亲她的脸，亲她的嘴唇。有时候他会把她抱到里屋的床上，拉上帘子，外头的光透进来，昏黄黄的，模模糊糊的。
爱红喜欢那样的时候。她喜欢他压在她身上的重量，喜欢他粗重的呼吸，喜欢他在她耳边喊她的名字。她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活过，以前的日子都白活了。
聂村的人看在眼里，都以为聂大夫找了一个对象。有人问聂大夫，聂大夫笑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有人问爱红，爱红低下头，脸红红的，也不说话。
没有人知道爱红有家室。她从不提起于柱，从不提起两个孩子，从不提起刘村。她只说自己是邻村的，聂大夫也没问过，他以为她是没出嫁的姑娘。
爱红知道他误会了，可她不敢说，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她怕一说出来，这一切就没了。
【摊牌】
那天中午，聂大夫的病人走得早。爱红做了饭，两个人吃了，聂大夫坐在桌前看书，爱红在旁边绣一个枕套。枕套是白布做的，她绣了一对鸳鸯，还没绣完，只绣出了一只半。
聂大夫放下书，看着她，看了很久。
“爱红，”他忽然开口了。
爱红抬起头，手里的针停了。
聂大夫站起来，走到她跟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很认真，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我想了想，”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她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要不我娶了你吧。”
爱红手里的针掉在地上。
“就是我都三十四了，还带着一儿一女，”聂大夫继续说，声音有点紧张，“怕你嫌弃我。”
爱红愣愣地看着他，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她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一窝蜂在飞。
聂大夫看着她，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笑了，笑里带着点苦涩：“我知道我说这话有点突然。你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跟你爹娘说说。当然，你要是不愿意，也没关系。咱还跟从前一样。”
“我愿意。”爱红脱口而出。
聂大夫愣住了。
爱红说完那三个字，自己也愣住了。她坐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只绣了一半的鸳鸯，手在抖，抖得厉害。
“我愿意，”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小了些，“只是……”
聂大夫等着她说下去。
爱红张了张嘴，想说“我结过婚了”，想说“我有两个女儿”，想说“我男人还在”。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就是说不出来。
“只是什么？”聂大夫问，声音很轻。
爱红低下头，把眼泪忍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涩涩的：“你再等等我。”
聂大夫看着她，没问为什么。
爱红扑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她哭了出来，眼泪洇湿了他的蓝褂子，洇湿了一大片。
“我真的很喜欢你。”她说，声音闷在他肩膀上。
聂大夫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抱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一对还没绣完的鸳鸯上，一只完整，一只只绣了一半，翅膀还没长出来。
【夜斗】
爱红回去后，开始琢磨离婚的事。
她不知道怎么开口。于柱虽然让她提不起兴致，可他毕竟没犯什么大错。他在水泥厂上班，每月工资交给她，回家也干活。她要是提离婚，人家会怎么说？她娘会怎么说？她爹会怎么说？
可她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她想要聂大夫，想要那个说话温和、写字好看、会给她倒水的男人。她想要每天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他，想要每天给他做饭，想要每天晚上睡在他身边。
她想找个机会跟于柱提一下。
那天晚上，两个孩子睡了，于柱坐在炕沿上抽烟，爱红在纳鞋底。屋里静得很，只有针扎进布里的噗噗声，和于柱抽烟的吧嗒声。
“于柱，”爱红低着头，手里的针没停，“你说咱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于柱愣了一下：“啥意思？”
“就是……”爱红顿了顿，“你不觉得咱俩过不下去了吗？”
于柱看着她，皱起眉头：“你又咋了？当初你说过不下去要回来，我跟着你来了这边，现在咱越来越好了，粮食够吃，白面馒头隔三差五能吃上，你这是又咋了？”
爱红没说话，手里的针走得快了些。
爱红把针扎在鞋底上，抬起头，看着他。于柱的脸在煤油灯下显得又黑又粗糙，腮帮子上长着青色的胡茬，眉毛浓得像两条毛毛虫。她看着他，忽然觉着陌生，像是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睡吧，我不想说了。”她说，把鞋底放在炕沿上，躺下了。
于柱看着她，愣了一会儿，把烟掐了，也躺下了。
过了一会儿，于柱翻了个身，面朝她，手伸过来，搭在她腰上。
“爱红，”他低声说，“好几天没那个了……”
爱红的身子僵了一下。她把他的手拿开，声音平平的：“我不舒服，早点睡吧，别折腾了。”
于柱的手又伸过来：“你哪儿不舒服？肚子又疼了？”
“没有，”爱红把被子拉上来，裹紧自己，“就是不想。”
于柱不依不饶，手在她身上摸索着。爱红躲着，躲不开，心里头的火一下子就上了来。她猛地坐起来，声音又尖又冷：“我说了不想！你聋了？”
于柱也火了，坐起来，瞪着她：“你这几天咋回事？老是拒绝我。你到底咋了？”
爱红没回答，躺下去，把脸对着墙。
于柱看着她后背，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扑过来，压在她身上，掀她的衣裳。爱红挣扎着，推他，推不开。她心里头的火越烧越旺，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她张开嘴，狠狠咬在他肩膀上。
“啊——”
于柱惨叫一声，滚到一边，捂着肩膀，疼得龇牙咧嘴。他低头一看，肩膀上两排深深的牙印，渗出血来。
“你他妈属狗的吗？！”他吼着，眼睛瞪得溜圆，“傻逼娘们！”
爱红坐起来，头发散乱，眼睛红红的，瞪着他：“滚！”
于柱捂着肩膀，愣愣地看着她。他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像一头发了疯的母兽，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没再说话，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爱红也躺下去，背对着他。
两个人背对背躺着，谁也不理谁。屋里黑漆漆的，只有墙角的蛐蛐叫，一声长一声短。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透不出光。老枣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着，沙沙响，像是在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