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纸不包火

【澄玉的担忧】

爱红的病好了，可她去聂庄的次数一点儿没少。几乎每天早上把两个孩子往澄玉那儿一放，说一声“娘，我去聂大夫那儿了”，转身就走了。

澄玉起初没说什么。人家大夫治好了病，去感谢感谢，也是人之常情。可日子久了，她心里头就不踏实了。

这天爱红又来了，把孩子往院里一放，转身就要走。

“爱红，”澄玉喊住她，摸索着从门槛上站起来，“你过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爱红站住了，回过头。

澄玉拄着棍子走到她跟前，脸朝着她的方向。她看不见爱红的表情，可她听得见她的呼吸——比平时快，像是急着要走。

“你病好了，娘高兴。”澄玉说，声音不高不低，“可你天天往聂大夫那儿跑，家里也不管了，小灵小静也不带了，这算咋回事？”

爱红低下头：“娘，人家治好了我的病，我……”

“我知道。”澄玉打断她，“可你该给的医药费给了，该谢的话也谢了。聂大夫是个明白人，他会理解的。”

爱红不说话了，手指头绞着衣角，绞得那布都起了毛。

澄玉叹了口气：“我不是不让你去。你得记住你现在是一个成了家的女人，你就得为这个家负责。”

爱红的眼眶红了。

“娘，我知道了。”她的声音涩涩的，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棉花。

澄玉没再说什么。她听见爱红的脚步声往外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那天爱红到了聂庄，心事重重的。她扫地的时候把扫帚碰倒了，归置药柜的时候把当归和黄芪混在了一个抽屉里。

中午最后一个病人走了，诊室里安静下来。聂大夫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看着她。

“爱红，你今天咋了？有心事？”

爱红摇摇头，勉强笑了一下：“没事。”

聂大夫走过来，站在她跟前。他比她高一个头，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有担忧，也有别的什么。

“有啥事你就说。”他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拉进怀里，“是不是家里出啥事了？”

爱红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那股中药味儿，忽然就委屈了。她想起澄玉说的话，想起于柱那张又黑又粗糙的脸，想起自己每天偷偷摸摸地往这儿跑，想起以后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的眼泪涌上来，可她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

“没事，”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就是想你了。”

聂大夫没说话，轻轻拍着她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爱红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温和，那么亮。

“聂大夫，”她轻声说，“你说，要是有一天我走了，你会想我吗？”

聂大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捏了捏她的脸：“你说啥傻话呢？你要走哪儿去？”

爱红没回答，踮起脚尖，吻住了他。

【秀娥来了】

纸包不住火。

聂村的人都在传，说聂大夫找了个好对象，是邻村的一个姑娘，长得不赖，人也能干，天天来帮忙。

那天上午，爱红正在诊室里帮着归置药材，外头走进来两个人。一个是五十来岁的老太太，走路一瘸一拐的；另一个是三十来岁的媳妇，穿着件碎花褂子，头发梳得光光的。

爱红抬起头，手里的当归掉在了地上。

那媳妇也看见了她，愣在门口，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爱红？”

“秀娥？”

秀娥是爱红从前上工时候的好朋友，两个人一块儿锄过草，一块儿掰过棒子，一块儿在树底下歇过晌。后来爱红跟人跑了，就再没见过面。

秀娥的亲戚——就是那个老太太——在旁边笑着说：“你们认识啊？这可巧了。这是我侄媳妇，刘村的。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聂大夫，看病可好了。”

秀娥看了看爱红，又看了看聂大夫，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

爱红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耳朵根。

“秀娥，你……你咋来了？”她的声音发紧，紧得像绷得太直的弦。

秀娥说：“我肚子不舒服，我婶子说聂大夫看得好，就带我来了。”她顿了顿，又问，“爱红，你咋在这儿？”

爱红还没开口，老太太抢着说了：“这丫头可勤快了，天天来给聂大夫帮忙。我们都盼着他们俩能成呢，聂大夫是个好人，这丫头也是个好丫头。”

秀娥愣住了。

她看着爱红，又看着聂大夫，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爱红慌了，连忙摆手：“婶子，您可别瞎说。我就是来帮忙的，聂大夫治好了我的病，我是来报恩的。”

聂大夫也笑了笑，没接话，招呼秀娥坐下，开始给她把脉。

秀娥坐下来，眼睛却没离开过爱红和聂大夫。她看见爱红递纸笔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聂大夫的手；她看见聂大夫抬头看爱红的时候，眼神里那点不一样的东西。

她什么都看出来了。

聂大夫开了方子，交代了几句。

秀娥拿了药走了，她什么也没说。爱红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闲话】

谁能想到秀娥回去后，闲话就传开了。

起初是几个娘们在地头歇晌的时候说的，后来传到了井台上，再后来就传到了于柱的耳朵里。

于柱在水泥厂干活，本来听不到村里的闲话。可那天他回来得早，路过井台的时候，听见几个女人在那儿嘀咕。

“哎，你们听说了没？瞎子家那个爱红，就是以前跟人跑了的那个，现在又勾搭上聂庄的大夫了。”

“啧啧啧，这女人，真不嫌丢人。”

于柱站住了。

他站在井台边上，手里还拎着饭盒，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那几个女人看见他，一下子住了嘴，低着头，假装打水，假装洗菜，谁也不敢看他。

于柱没说话。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家走。他走得很慢，步子很沉，踩得地上的土噗噗响。

回到家，爱红还没回来。小静和小灵在院子里玩，看见他喊了一声“爹”，他没应，径直走进屋里，坐在炕沿上，把饭盒往桌上一搁，点了一根烟。

他抽了一根又一根，抽得满屋子烟雾。小灵跑进来，呛得直咳嗽，又跑出去了。

爱红看见他坐在炕沿上，满地的烟头，愣了一下。

“你咋了？脸色这么难看？”她问。

于柱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没啥。”他说。

爱红没再问。她去灶房做饭，炒了一盘白菜粉条，热了几个窝窝头。吃饭的时候，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小静和小灵不知道大人咋了，也不敢说话，低着头吃饭，连筷子都不敢碰出声来。

【跟踪】

第二天，于柱没去上班。他跟厂里请了假，说要去看病。

爱红照常出了门。她把两个孩子送到澄玉家，沿着土路往聂庄走。她走得很急，步子又快又碎，像是怕晚了什么。

于柱远远地跟着她，隔着半里地，不近不远。

他看见她进了聂大夫家的院子，看见她熟门熟路地推门进去，看见她进去后就把门带上了。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走到对面的墙根底下，蹲下来，点了一根烟。

病人进进出出。有老头，有老太太，有抱着孩子的妇女。他们进去，出来，进去，出来。于柱蹲在墙根底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得满地烟头。

快到中午的时候，病人没了。院门关上了。

于柱没动。他蹲在墙根底下，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看着门板上那道裂缝，看着门框上贴过红纸留下的痕迹。

一个钟头过去了。门没开。

于柱的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

又过了一会儿，门终于开了。

爱红先出来，头发有些乱，脸上的红还没褪。她站在门口，回头说了句什么，聂大夫跟出来，站在门槛上，两个人说着话，脸上都带着笑。

于柱站起来，大步走过去。

爱红看见他，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白得像纸。她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于柱没看她。他径直走到聂大夫跟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门槛上拽了下来。聂大夫踉跄了几步，撞在院墙上，眼镜歪了，滑到鼻尖上。

“你干什么？”聂大夫伸手去扶眼镜，声音发颤。

于柱没说话。他抡起拳头，狠狠砸在聂大夫脸上。

“砰”的一声，聂大夫的头撞在墙上，眼镜飞了出去，掉在地上，镜片碎了一片。

爱红尖叫起来，扑过去拉住于柱的胳膊：“于柱！你疯了！”

于柱甩开她，又给了聂大夫一拳。这一拳打在鼻梁上，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蓝褂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聂大夫没还手。他靠在墙上，捂着脸，喘着粗气。

“你他妈知道她是谁吗？”于柱吼着，声音劈了，“她是我老婆！她有两个闺女！你知不知道？！”

聂大夫抬起头，看着爱红。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碎了。

爱红站在那儿，浑身发抖。她不敢看聂大夫的眼睛，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我……”聂大夫张了张嘴，声音涩得像吞了沙子，“我不知道。她没跟我说过。”

于柱又要冲上去，被爱红死死抱住。

“够了！”她哭着喊，“够了！”

聂大夫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碎了的眼镜片，镜片上映着自己的影子，碎成好几块，拼不起来。

于柱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他看了聂大夫一眼，又看了爱红一眼，猛地伸手拽住爱红的胳膊，狠狠一扯，拽着她踉踉跄跄往外走。爱红被他拖着，脚底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可于柱没停，连头都没回。

院子里安静下来。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吹得石榴树的枝丫轻轻摇，几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聂大夫脚边。他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截枯了的树桩。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伸出手，捡起地上的眼镜。镜片碎了一片，另一片也裂了缝，他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外头的世界歪歪扭扭的，什么都看不清。他把眼镜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镜片硌着掌心，凉凉的，像一块化不开的冰。

【夜】

一路上于柱铁青着脸，一句话也不说。爱红被他拽得胳膊生疼，也不敢吭声。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回刘村，进了自家院子。

于柱松了手，爱红靠在门框上，揉着胳膊，低着头。

于柱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肩膀绷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他猛地转过身，指着爱红的鼻子，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你以后再犯贱，我就打死你！”

爱红浑身一抖，眼泪又涌出来了。她张了张嘴，声音发颤：“你要是受不了，咱就离婚……”

“离婚？”于柱冷笑一声，那笑声像刀子刮在碗沿上，刺得人心里发慌，“不可能！我当初为了你，工作都不要了，跟着你跑到这个破地方。你生俩赔钱货，我也没嫌弃过。你生病我给你看，你闹脾气我忍着。我看你就是贱骨头！”

爱红被他骂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哗哗地流，浑身发抖。

于柱骂完了，转身进了屋，一屁股坐在炕沿上，从兜里掏出烟袋锅，塞了烟叶子，点着了，狠狠地抽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屋里飘散，呛得人直想咳嗽。

爱红在院子里站了很久，腿都站麻了，才慢慢挪进屋，在炕的另一头坐下，低着头，不说话。两个人谁也不看谁，屋里只有抽烟的吧嗒吧嗒声，一声接一声，像墙角的蛐蛐叫。

天黑了，谁也没去澄玉那儿接孩子。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白白的，凉凉的，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他们中间那道看不见的裂缝上。于柱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扔了一地。爱红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截枯了的树桩。

过了很久，于柱把最后一根烟掐灭在炕沿上，站起来，走到爱红跟前。

爱红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他的眼睛红红的，脸黑沉沉的，腮帮子上的肉绷得紧紧的，像一块石头。她以为他又要打她，身子缩了一下。

于柱没有动手。他站在那儿，看了她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可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转过身，走到炕的另一头，躺下了。

爱红坐在那儿，听见他的呼吸声又重又粗，像拉风箱。她等了很久，等他再开口，可他什么也没说。

她慢慢躺下去，面朝墙，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夜很静，只有墙角的蛐蛐叫，一声长一声短。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透不出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