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风起十月
【回头】
第二天一早,于柱没吃早饭就走了。他把饭盒往挎包里一塞,出门的时候连头都没回,脚步声消失在巷口上。
爱红在炕上坐了很久,才慢慢起来。她把被子叠好,把炕扫了,把昨夜的烟头一个一个捡起来,扔进灶膛里。灶膛里的灰还是凉的,她蹲在那儿,看着那些烟头,发了好一会儿呆。窗外天灰蒙蒙的,太阳不知躲到哪儿去了,连影子都懒得出来。
她去澄玉家接孩子。
小静和小灵正蹲在院子里,跟润生一起拿小棍子挖土。润生挖出一条蚯蚓,小静吓得尖叫,小灵挡在她前面,小声说:“别怕,是蚯蚓,不咬人的。”爱红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女儿,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进去。
澄玉正在扫院子,笤帚划过地面,沙沙响。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脸朝着门口的方向。
“爱红?”
“娘,是我。”爱红走过去,把孩子喊到跟前,一手拉着小静,一手摸了摸小灵的头。小灵的辫子散了,她低头给她重新扎好。
澄玉的手停了,笤帚靠在腿边。她听见爱红的呼吸,比昨天稳了,可那稳里头带着点什么,像是压下去的土,底下还埋着东西。
“昨天咋没来?”澄玉问,声音不高不低。
爱红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枝丫光秃秃的,像一只伸开五指的手,什么也抓不住。
“没事,娘。”她说,声音平平的,“您别担心了。以后我也不去聂大夫那儿了。我准备去上工,小灵和小静以后还是得放到您这儿。”
澄玉愣了一下,手里的笤帚轻轻点了点地面。她没想到爱红会这么说,可她没有多问。
“你想通了就好。”澄玉说,嘴角弯起来,那笑淡淡的,可实实在在的,像冬天日头底下化开的薄冰,“去吧,孩子放这儿,你放心。”
爱红点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娘一眼。娘已经弯下腰继续扫院子了,笤帚一下一下地划过地面,她的头发全白了,在晨风里微微飘着,像秋天渠沿上的芦花。爱红忽然想哭,可忍住了,吸了吸鼻子,转身走了。
【上工】
爱红去上工了。
生产队的地在西山坡上,种的是晚玉米,叶子已经开始发黄,棒子鼓鼓囊囊的,再过个把月就能掰了。远处的西山灰蒙蒙的,罩着一层薄雾,山腰上那条引岗渠像一条灰色的带子,缠在山间。地里的土干得裂了缝,踩上去噗噗响,扬起一小股尘土。
队里的人看见她,有的点点头,有的装作没看见,有的凑在一起嘀咕。
“那不是铁柱家那个爱红吗?听说当初跟人跑了,后来还跟聂庄的大夫搞上了。”
“啧啧啧,还有脸来上工?”
“可不是嘛,丢死人了。”
爱红听见了。她低着头,不说话,手里的锄头一下一下地刨,刨得又快又深,像是在跟谁较劲。秀娥也在人群里,看见爱红,想过来打招呼,又怕别人说闲话,就远远地站着,冲她点了点头。
爱红假装没看见,低着头刨地。锄头落下去,土块翻上来,干硬的土块碎成粉末,被风吹散了。
晌午歇工的时候,大家坐在树底下吃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被风吹得哗哗响,不时有几片叶子落下来,掉在人头上、碗里。爱红一个人蹲在远处,啃着带来的窝窝头,就着几根咸菜。窝窝头是红薯面做的,黑乎乎的,硬邦邦的,嚼起来满嘴渣。
秀娥端着碗走过来,挨着她坐下。
“爱红,”秀娥压低声音,“你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嘴贱。”
爱红没理她,她知道流言蜚语都是始自她。
秀娥见爱红冷着脸,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到底没说出来。她端着碗站起来,看了爱红一眼,叹口气,悻悻地走了。
远处,那几个娘们还在嘀咕,声音忽大忽小,像苍蝇嗡嗡叫。爱红把窝窝头塞进嘴里,使劲嚼,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可她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味,还有远处渠水的湿气。那湿气很淡,淡得几乎闻不出来。
【高考】
十月,一个消息像风一样刮进了刘村。
说不上是从哪儿先传出来的,有人说是公社的大喇叭,有人说是邮递员带来的报纸,有人说是县城里的亲戚捎来的信。反正一夜之间,全村人都知道了——高考恢复了。
“高考”这个词,村里人已经十一年没听过了。有些年轻人压根不知道那是啥,上了年纪的人也只记得那是老早以前的事,考上了就能上大学,当了大学生就吃国家粮,端铁饭碗。
知青点炸了锅。
剩下的那几个知青,整天捧着书看,走路看,吃饭看,上厕所都看。张建军、周晓梅和王秀秀早几个月就走了,如今剩下的几个,有的报了名,有的还在犹豫。可不管报不报名,人人手里都捧着一本旧课本,翻得哗哗响,边角都卷了。知青点那几间破土房的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风钻进去,把桌上的书页吹得哗啦啦响,他们就用石头压着,继续看。
刘全福蹲在队部门口抽烟,看着那些知青进进出出,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他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了一地。
“好事,”他闷声说,“考上大学,跳出农门,比咱在地里刨食强。”
没过几天,知青点就空了。最后一个走的是前两年来的一个小伙子,姓孙,瘦高个,戴着眼镜。他走的那天,把知青点的门锁了,钥匙交给刘全福,说了一句“刘叔,我走了”,头也不回地上了路。他的背影在土路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边。
刘全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把钥匙在手里掂了掂,叹了口气。
知青点解散了。那几间土坯房空了,窗户上糊的纸破了,风钻进去,呜呜地响,像是在哭。门框上贴过的对联褪了色,红纸变成了白纸,字迹模糊了,只剩下“广阔天地”四个字还勉强能看清。
【旱灾】
今年的旱灾来得凶。
从六月到九月,几乎没下过一场透雨。地里的玉米叶子打了卷,黄蔫蔫的,像生了大病的人,垂头丧气地站着。引岗渠的水倒是还在流,可上游的村子也旱,大家都抢着用水,轮到刘村的时候,水已经小得可怜了。渠底露出了石头,水只有巴掌深,淌得慢悠悠的,像走不动路的老人。
刘全福带着社员们日夜守着渠口,分时段放水,你浇一天,我浇一天,可那点水根本不够,浇过的地没几天又干了。白天太阳晒得地皮发烫,晚上凉快了,可渠里的水更小了,有时候半夜就断流了。
刘全福的嗓子喊哑了,嘴角起了燎泡,喝水都疼。他蹲在地头,看着那些蔫头耷脑的玉米,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地头的杨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起来,翻着白边儿,蝉在树上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老天爷,你这是要饿死我们啊。”他念叨着,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烟头在干土里冒了一缕青烟,灭了。
到了秋天,玉米还是收了,可产量只有往年的一半。场院上的棒子堆得稀稀拉拉的,往年能堆成小山,今年只堆了半人高。人们看着那堆棒子,谁也没说话。风吹过场院,扬起一阵尘土,落在棒子上,灰蒙蒙的。
分粮食的时候,各家各户都少了。往年一人能分三百斤,今年只分了一百多斤。白面馒头不敢想了,红薯面糊糊又成了主食,有时候还得掺点野菜。澄玉在灶房做饭,摸着那点红薯面,叹了好几口气。她想起前两年能吃上白面馒头的日子,那时候以为好日子来了,没想到又回去了。
“能吃上就不错了,”她跟自己说,“比那年头强。”
她把红薯面倒进盆里,添了水,开始和面。面团在手里硬邦邦的,不像白面那么软和,可她揉得很用力,一下一下的,把面团揉得光溜溜的。
【争执】
十月底,刘永奎从公社回来,把几个生产队的队长叫到大队部开会。
大队部是间旧瓦房,墙上刷着白灰,可白灰掉了好几块,露出里头的土坯,黄一块白一块的,像害了癞疮。正面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像框的玻璃上有道裂缝,横在毛主席的脸上,从眉心一直裂到下巴,刘永奎看了好几回,也没换。屋里摆着一张长条桌,几条板凳,桌上放着一把搪瓷茶壶,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里头的黑铁。窗外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干枯的手指。
刘全福最后一个到。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烟袋锅,烟已经灭了,可他还叼着。看见刘永奎坐在主位上,他把烟袋锅在门框上磕了磕,别在腰后,在板凳上坐下。板凳吱呀一声,像是要散架。
刘永奎清了清嗓子,先说了旱灾的事。他说话慢,声音沉,每说一句就停下来看看大家。屋里的光线不好,从窗户照进来的光昏黄黄的,照在大家脸上,像蒙了一层旧报纸。
“今年的情况你们都看见了,粮食减产,公社也难。各队回去想想办法,能省就省,明年开春多种点土豆、红薯,顶饥。”
几个队长低着头,谁也不说话。有人把烟袋锅叼在嘴里,没点;有人搓着手,搓得沙沙响;有人盯着桌上的茶壶,像是能从茶壶里看出粮食来。
刘永奎又说:“还有一个事。知青点解散了,那几个空房子,队里收回来。以后也不会有新的知青来了。”
刘全福抬起头,看了刘永奎一眼,想说啥,又咽回去了。他的嘴唇动了动,腮帮子上的肉绷了一下。
屋里静了一会儿。刘永奎端起茶壶,对着嘴喝了一口,把壶放下。茶壶嘴冒出一缕细细的白气,在空气里飘散。
“行了吧?没事就散会。”
“等一下。”刘全福开口了。
大家都看着他。
刘全福把烟袋锅从腰后抽出来,放在桌上,手指头在上面敲了敲,笃笃笃,声音闷闷的。
“永奎,我有个想法。”
刘永奎看着他:“啥想法?”
刘全福说:“我听说,别的地方有些村子,开始搞承包了。就是把地分给社员,一家包一块,交够队里的,剩下的归自己。”
屋里一下子静了。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杨树枝丫的沙沙声。几个队长互相看了看,有的低下头,有的盯着桌子,有的假装咳嗽。有人把烟袋锅叼回嘴里,又拿下来。
刘永奎的脸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眉心那道竖纹更深了。
“你这是包产到户。上面说了多少次,不许搞。”
“我知道。”刘全福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在墙上,“可咱总不能一直这么饿着肚子吧?今年减产,明年要是再旱呢?社员们没积极性,干多干少一个样,谁还愿意出力?”
刘永奎没说话。他端起茶壶又喝了一口,这回喝得慢,像是在想什么。茶壶里的水已经不烫了,可他喝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咽。
刘全福站起来,看着刘永奎,眼睛里有火。那火不大,可烧得旺,烧得他眼眶都红了。
“永奎,我不跟你讲大道理,我就问你一句,你忍心看着社员们饿肚子?”
刘永奎还是没说话。他把茶壶放下,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停了。
刘全福又说:“你要是胆子小,先在我那一队试。出了事,我顶着。”
屋里又静了。几个队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吭声。有人把烟点着了,抽了一口,烟雾在屋里飘散,呛得人直想咳嗽。
刘永奎把茶壶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茶壶磕在桌面上,发出闷响。
“全福,你让我想想。”
“还想啥?”刘全福的声音高了,高得窗纸都跟着颤了一下,“社员们等得起,地等不起。明年开春就要下种,你想到啥时候?”
刘永奎抬起头,看着刘全福。两个人对视了好一会儿,谁也不让谁。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户纸哗哗响,像是有人在拍门。墙上的毛主席像晃了一下,那道裂缝在灯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是谁的脸被划了一刀。
最后还是刘永奎先开了口,声音低了些,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非要试?”
“非要试。”
“上头要是问起来……”
“我说了,我顶着。”刘全福把烟袋锅叼回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烟袋锅的铜嘴被他咬得发亮,映着窗口透进来的光。
屋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风停了,杨树的枝丫也不摇了。桌上的茶壶嘴冒着一缕细细的白气,在空气里飘散,散了又冒,冒了又散。
刘永奎终于点了头。他的头点得很慢,像是脖子上压着什么东西。
“行。就你那一个队,不许往外传。”
刘全福点点头,站起来,把烟袋锅从嘴里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烟灰掉在桌上,细细的,灰白的,他用手指头拨到地上。
“散会吧。”刘永奎说,声音里带着疲惫,像是干了一天重活。
几个队长站起来,陆续往外走。板凳吱呀吱呀响,脚步声杂沓,踩得地上的土噗噗响。有人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大家缩了缩脖子。
刘全福走在最后。到了门口,他回过头,看了刘永奎一眼。刘永奎还坐在那儿,低着头,盯着桌上的茶壶,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佝偻,肩膀微微塌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刘全福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墙上的领袖画像晃了一下,那道裂缝在灯光里一闪一闪的。桌上的茶壶嘴还在冒着白气,细细的,淡淡的,像一根快要断了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