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包产到户

第47章 包产到户

【分田】

刘永奎点了头,刘全福就不等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把仝喜叫到队部。仝喜眯着眼,凑到桌前,鼻尖快贴到纸上了。刘全福把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铺开,上头画着村西、村南、村北的地块,歪歪扭扭的,可该标的都标了。

“你帮我拟个名单,”刘全福说,“把咱队的地按好中差分,一家一家分下去。”

仝喜点点头,趴在那儿写了大半天。他的字写得慢,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的,像刻出来的一样。刘全福蹲在门槛上抽烟,抽完一锅又装一锅,等着。

名单拟好了,分地的方案也定下来了。刘全福在队里开了个会,把方案一说,社员们先是愣了一会儿,接着就炸了锅。

“真分?一家一块?”

“交够队里的,剩下的归自己?”

“那可不,自己给自己干,谁还磨洋工?”

有人拍大腿,有人搓手,有人咧着嘴笑。刘拐子蹲在墙角,烟袋锅叼在嘴里,烟早灭了,可他忘了点,光顾着乐了。

分地那天,场院上站满了人。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虽然已经是十一月了,可那日头晒着,倒不觉得冷。刘全福站在场院中间,手里拿着名单,扯着嗓子喊名字。仝喜在旁边扶着纸,眯着眼,一个一个地念。

“刘铁柱,八亩——好地两亩,中地四亩,差地两亩!”

建国上前按了手印,领了地牌子。牌子是木头做的,巴掌大,上头写着地块的编号。建国攥着那块木牌,翻来覆去地看,嘴角咧着,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澄玉站在人群外头,拄着棍子,脸朝着场院的方向。她听见人们叽叽喳喳地说话,听见笑声,听见有人喊“咱也有地了”,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娘,”建国跑过来,把木牌塞到她手里,“咱家的地,八亩!”

澄玉摸着那块木牌,摸了一遍又一遍。木牌糙糙的,边角还没磨平,硌手。可她攥着它,攥得紧紧的,像是攥着一块宝贝。

“好,好。”她轻声说,声音平平的,可那平平底下有水在流。

【宝生家的日子】

宝生和秋菊也分到了八亩地。

两口子站在场院上,领了地牌子,笑得合不拢嘴。宝生那双斗鸡眼一只看着手里的木牌,一只看着旁边的秋菊,两只眼睛各看各的,可脸上那笑是实打实的。

“八亩!”秋菊把木牌抢过去,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这下好了,这下好了,自己给自己干,饿不死了!”

宝生嘿嘿笑着,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露着里头的旧棉花。这两年全靠他亲哥接济,才没饿死。可去年他亲娘死了,三个哥哥都不待见他,二哥又被调到了公社,自顾不暇,哪还顾得上他?

“笑啥笑?”秋菊白了他一眼,“地分下来了,你倒是能种不?你那眼睛,别把苗当草锄了。”

宝生不笑了,可也没恼。他蹲下来,从兜里掏出烟袋锅,装了一锅烟叶子,点着了,吧嗒吧嗒抽起来。烟雾在眼前飘着,他的斗鸡眼跟着烟雾转,看着有点滑稽。

秋菊也不理他,自己抱着地牌子,嘴里念叨着:“这回可得好好干,不能再偷懒了。满仓眼瞅着到了说亲的年纪,家里啥都没有,谁家姑娘肯嫁?”

宝生抽烟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抽。

秋菊说的是实话。满仓二十四了,早该成家了。可他们家这条件,加上宝生那双斗鸡眼,加上秋菊那张嘴,谁家愿意把闺女往火坑里推?

满仓自己倒不着急,每天照常上工下工,回家就闷头吃饭,吃完就躺下睡觉。他也不怎么说话,跟宝生一样,闷葫芦一个。

满囤倒是活泛些,可也二十了,同样没着落。满妮十三了,瘦得像根柴火棍,胳膊细得一掐就能断。最小的满库才三岁,还不太会说话,整日蹲在院子里玩土,脸上糊得跟花猫似的。

宝生家那几间土坯房,墙皮剥落了大半,露着里头的土坯,北墙裂了一道缝,风从缝里钻进去,呜呜地响。院子里堆着些柴火、破缸、烂筐,鸡在墙根底下刨食,一只瘸腿的母鸡一拐一拐地走。灶房的烟囱歪了,冒出来的烟歪歪扭扭的,像宝生的眼睛。

【满仓的亲事】

秋菊急啊。

她回了趟娘家,托她嫂子给满仓说亲。她嫂子在她们那一片认识的人多,嘴也巧,兴许能说上个把人家。等了半个月,她嫂子捎来信儿了——有个姑娘,邻村的,二十岁,长相一般,可身子壮实,能干活。

秋菊高兴坏了,催着她嫂子赶紧去说。又等了几天,她嫂子又捎来信儿了——女方家要彩礼,二百八,少一分都不行。外加六身衣服、一辆自行车。

秋菊一听,差点没背过气去。

“二百八?!”她拍着大腿,嗓门大得屋顶上的土都簌簌往下掉,“这不是抢钱呢吗?!六身衣服?自行车?他们家闺女是金枝玉叶啊?”

宝生蹲在院子里抽烟,没接话。他的斗鸡眼一只看着秋菊,一只看着灶房门口,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愁还是木。

“你倒是说句话啊!”秋菊踢了他一脚。

宝生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闷声说:“拿不出。”

“拿不出也得拿!”秋菊急了,“满仓都多大了?再不娶,这辈子就打光棍了!你忍心?”

宝生不吭声了。

王氏在屋里听见了,拄着拐杖走出来。她耳朵不好使了,可眼睛还亮,看着宝生和秋菊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叹了口气。

“宝生,”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可稳稳当当的,“你进来,我跟你说个事。”

【金条】

宝生跟着王氏进了屋。屋里光线暗,窗户纸糊了好几层,透进来的光昏黄黄的。王氏坐在炕沿上,把拐杖靠在墙边,伸手从炕席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她用一块旧布包着,裹了好几层。她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两根黄灿灿的东西。

金条。

宝生的斗鸡眼一下子直了。他的两只眼睛难得地看在了同一个地方——那两根金条。

“娘,这……”他的声音发颤。

王氏把金条放在炕沿上,手指头在上面摸了一下,又一下。她的手指干瘦干瘦的,青筋凸起来,可摸着金条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在摸孩子的脸。

“宝生啊,”她说,声音低低的,“你还记得咱家原来是做什么的吗?”

宝生点点头:“打金的。”

王氏也点点头,眼睛看着窗户纸,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你爹的手艺,在石门那一片是有名的。金诚斋的招牌,谁不知道?”她顿了顿,“后来日本人来了,你爹没了,我们和你姐逃难到这。你知道你娶媳妇的钱,我是哪来的吗?”

宝生摇摇头。

王氏的手指头在金条上停了停。

“逃难的时候,我从金诚斋带出了几根金料子。那时候我就想,这东西留着,兴许能救命。”她的声音轻了些,像怕被人听见,“那几年你娶媳妇盖房子陆陆续续花了一根,现在还剩两根。”

宝生的嘴张着,半天没合拢。

王氏把金条往他跟前推了推。

“你拿去,找个懂行的人,换个好价钱。拿出一部分给满仓娶媳妇,剩下的留给满囤和满库。”她抬起头,看着宝生,“满仓那孩子老实,不能因为钱就找不着好媳妇。”

宝生伸出颤抖的手,把那两根金条捧在手心里。金条沉甸甸的,凉凉的,硌手。他的斗鸡眼盯着那两根金条,一只看左,一只看右,可两只眼睛里都是光。

“娘,”他的声音涩涩的,像嗓子眼里塞了棉花,“你……”

“别说了。”王氏摆摆手,“拿去用吧。我留着也没用。”

宝生把金条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秋菊在门口听见了,探头进来,一眼就看见了那两根金条。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娘!”她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亮,“这……这真是金条?”

王氏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秋菊扑过来,一把从宝生手里抢过金条,举到眼前看了又看,又放在嘴里咬了一下,又对着窗户的光看。

“真金!是真金!”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娘,你咋不早说呢?咱家要是有这东西,还至于受这些年罪?”

王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旧友】

宝生把金条揣进怀里,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他不知道该去哪儿换钱,也不知道该找谁。

王氏坐在炕沿上,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开了口:“县城东街有个老孙头,开着一间收老物件的铺子。你爹活着的时候,跟他打过交道。你去找他,报你爹的名号,他不会坑你。”

宝生愣了一下:“老孙头?”

“嗯。”王氏点点头,“你爹的老友,信得过。”

宝生应了一声,把金条揣得更紧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宝生就出了门。他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腰上系了根草绳,怀里揣着那两根金条,走得很急,步子又碎又快,像是怕被人跟上。

县城不大,东街更小,窄窄的一条巷子,两边的铺子都旧了。宝生一路打听,找到了老孙头的铺子。铺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头的字模糊了,只能看出“孙记”两个字。

老孙头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打盹。宝生进去的时候,他正打呼噜,呼噜声不大,可很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宝生喊了好几声,老孙头才醒过来,眯着眼看了看他。

“你是……”

“我是金守诚的儿子。”宝生说,把金条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柜台上,“我娘让我来找您。”

老孙头拿起金条,凑到眼前看了看,又用牙咬了咬,又放在手里掂了掂。他抬起头,看着宝生,看了好一会儿。

“你爹的事,我都知道。”他叹了口气,“那可真是个大好人啊。”

宝生低下头,没说话。

老孙头给了一个公道价,没有坑他。他把钱数好,用纸包了,递给宝生。

“拿去吧,”他说,“给你娘带个好。”

宝生接过钱,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他转过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老孙头一眼。老孙头已经低下头,继续打盹了。

【满仓的亲事】

宝生从县城回来,把钱交给秋菊。秋菊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得眼睛都花了,脸上笑开了花。

“这么多钱!”她把钱藏好,转身就去张罗了。

女方家的彩礼,一分不少地给了。六身衣服扯了布,请村里的裁缝做。自行车托人从县城买了一辆二八大杠,虽然旧了点,可还能骑。

满仓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秋菊让他试衣服,他就试;让他去送彩礼,他就去;让他去接亲,他就去。他像个木头人,指哪儿打哪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婚礼定在腊月。秋菊忙前忙后,把家里收拾了一遍。院子扫了,墙上的窟窿糊上了,窗户纸换了新的。虽然还是那几间土坯房,可看着顺眼多了。

满仓娶媳妇那天,来了不少人。刘拐子来了,刘全福家的也来了。

王氏坐在角落里,看着满仓和他媳妇给长辈敬酒,眼眶红了。她没哭出声,只是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又一下。

宝生站在院子里,看着一院子的人,看着那些笑脸,听着那些说笑声,忽然觉得日子一下子好过了。

他把烟袋锅叼回嘴里,点着了,抽了一口,烟雾在暮色里飘散。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澄玉蒙尘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47章 包产到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