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春潮沃野

第48章 春潮沃野

【开春】

一九七八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正月还没过完,地里的冻土就开始化了,踩上去一脚一个泥窝子。引岗渠的水哗哗地流,清凌凌的,在阳光下泛着白光,渠沿上的草冒出了新芽,黄绿黄绿的,嫩得能掐出水来。刘全福站在渠堤上,看着水流进各家的地里,嘴角咧着,烟袋锅叼在嘴里,忘了点。烟雾从他嘴角漏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分到地的人家,像换了个人似的。

天不亮就有人下地,天黑了还有人在地里忙活。施肥、翻土、耙地、打畦,一样一样,干得仔细。以前上工磨洋工的那几个懒汉,如今比谁都勤快。自家的地,多出一分力,多收一分粮,谁也不傻。

“这地啊,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刘拐子蹲在地头,对他儿子说。他手里捏着一块土疙瘩,使劲一攥,土碎成粉末,从指缝间漏下来,“你好好待它,它不亏你。”

他儿子点点头,弯腰捡起一块石头,使劲扔到地边。石头骨碌碌滚了两下,撞在地头的杨树根上,溅起一小撮土。

澄玉家那八亩地,铁柱一个人忙不过来。秀珠白天要下地,晚上还要去打牌,建国晚上或者早起都在地里忙,有时候浇地浇一晚上,困了就裹着棉袄在地头眯一会儿,醒来脸上全是露水。仝喜下了工也会过来帮忙,扛着锄头,眯着眼,沿着垄沟一步一步地走。澄玉一个人带着润生,坐在门槛上,摸着润生的头,听远处地里的动静。润生有时候闹,她就哼几句不知名的小调,哼着哼着,润生就趴在她腿上睡着了。

【麦收】

五一前后,麦子熟了。

金灿灿的麦浪一波一波的,风一吹,哗哗响,像是金色的海。刘全福蹲在地头,掐了一个麦穗,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吹掉麦糠,露出饱满的麦粒。他把麦粒放进嘴里嚼了嚼,嚼了好一会儿,咽下去了。

“好麦子。”他说,声音有点发哽。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那河床里头淌着东西,不是水,是别的什么。

收割那天,天还没亮,地里就有人了。镰刀割麦的声音唰唰响,一捆一捆的麦子码在地头,堆得跟小山似的。建国弯着腰,一刀一刀地割,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干裂的土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秀珠跟在后面捆麦子,手被麦芒扎得通红,可她没吭声,只用嘴吮一下手指头,又接着干。

场院上,脱粒机轰隆隆地响,麦粒从机器里流出来,金黄金黄的,流进麻袋里,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扬起来的麦糠飘在空中,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产量出来了。

八亩地,打了三千多斤。比去年翻了整整一倍。

建国站在场院上,看着那些麻袋,手在抖。他蹲下来,解开一个麻袋口,把手插进麦粒里。麦粒热乎乎的,滑溜溜的,从指缝间漏下去,漏下去,像是流不完似的。他的眼眶红了,可他没哭。

消息传得很快。其他队的人跑来看,看着那些麻袋,眼睛都红了。

“凭啥他们队能承包,我们就不行?”

“就是!都是一个村的,地也差不多,产量差这么多!”

“我们要包产到户!也要承包!”

刘永奎被吵得头疼。他蹲在队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扔了一地,冒着细细的青烟。他的背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抽签】

刘永奎把各队队长叫来开会。

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直咳嗽。刘永奎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墙上的毛主席像还是那道裂缝,从眉心一直裂到下巴,谁也没去换。

“承包的事,上面还没正式批。全福那一个队,我是顶着压力答应的。现在你们都要搞,上头追究下来,谁担责?”

大家都不吭声了。有人低下头,有人假装咳嗽,有人把烟袋锅叼在嘴里,没点。

刘全福坐在角落里,抽着烟,没说话。他的烟袋锅一明一灭的,火星子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过了一会儿,一个队长开口了:“永奎,我们不要求全搞。你就再批一个队,行不行?”

“对,再批一个队。”

“先试两个队,看看效果。”

刘永奎沉默了很久。他把烟袋锅在桌沿上磕了磕,烟灰掉了一桌,细细的,灰白的。他抬起头,看了大家一眼,那眼神里有疲惫,也有松动。

“抽签吧。”他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抽到哪个队,哪个队搞。”

几个队长互相看了看,没人反对。

刘永奎让仝喜做了几个纸阄,揉成团,扔在桌上。纸团骨碌碌滚了几下,停在一个队长面前。

“谁抽?”

几个队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伸手。

有个队长站起来,走到桌前,随手拿了一个纸团,打开看了看,塞进兜里,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门口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又迈步出去了。

他走了以后,剩下的队长才一个个伸手。有人抽到了,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其他人没抽到,脸沉了,沉得像锅底。

刘永奎坐在那儿,看着桌上的纸团,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在他头顶飘着,散不开。

【小驴】

麦收过后,建国从集市上牵了一头驴回来。

那是一头灰毛驴,不大,瘦巴巴的,可精神。它站在院子里,仰着头,东张西望,蹄子在地上刨着,尾巴甩来甩去,甩得啪啪响。它的毛灰扑扑的,可洗过之后露出底下的亮色,在阳光下泛着光。

润生第一个跑出来,站在驴跟前,仰着脸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驴的鼻子。驴打了个响鼻,喷了他一脸热气,热气里带着草料的味道。润生吓了一跳,往后蹦了一步,又凑上去,笑了,笑得露出一排小米牙。

“驴!驴!”他喊着,伸手去摸驴耳朵。驴耳朵软软的,热乎乎的,一动一动的,润生摸一下,驴耳朵动一下,润生笑得直跺脚。

铁柱从屋里出来,围着驴转了一圈,捏了捏驴的脊背,又掰开驴嘴看了看牙口,点点头。他的手在驴背上拍了两下,声音闷闷的。

“不错,能干活。”

秀珠也出来了,站在门口,看着那头驴,又看着建国。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头发用黑布条扎着,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

“这就是你花一百二十块钱买的驴?”她问。

建国点点头,手在驴脖子上摸了摸:“怎么样?看着还行吧?”

秀珠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进屋了。建国的工资都在她那,买驴的钱是她从瓦罐里一张一张数出来的,数的时候手指头蘸了唾沫,一张一张地捻,捻了好一会儿。她乐意,有了驴,地里的活就轻省多了。

澄玉在屋里听见了,摸索着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旧棉袄,领口扎得严严实实,在风里微微飘着。她拄着棍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棍子探一探。

“娘,咱家买驴了!”润生跑过去,拉着澄玉的手,把她拉到驴跟前。澄玉伸手摸了摸,摸到驴的脖子,毛糙糙的,热乎乎的,驴皮底下的肌肉一颤一颤的。驴动了动,她把手缩回来,又伸过去,摸了摸。

“好,好。”她说,笑了。那笑淡淡的,可实实在在的,像冬天日头底下化开的薄冰。

一家人围着那头驴,你一句我一句。润生最兴奋,围着驴转圈,一会儿摸耳朵,一会儿摸尾巴,一会儿又爬到驴背上。驴不耐烦了,甩了甩尾巴,差点把他甩下来。建国一把接住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别闹,它认生。”

秀珠从灶房拿了一碗玉米粒,喂给驴吃。驴低头吃着,舌头卷着玉米粒,吧唧吧唧响,玉米粒在它嘴里嚼得咯嘣咯嘣的。润生蹲在旁边看着,看得入了迷,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那头驴在院子里住下了。建国在墙角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用木棍支着,顶上铺了干草。晚上润生非要睡在驴棚里,被澄玉喊了好几遍才回去,一步三回头,嘴里还嘟囔着“驴、驴”。

【上学】

小灵和小静上学了。

学堂还是村东头那间破庙,墙上的菩萨像被白灰糊了,可白灰掉了好几块,露出一截菩萨的衣角,还有半只手,手指断了两根。课桌是木板搭的,桌面坑坑洼洼的,写铅笔字的时候一使劲,纸就戳破了。凳子是从各家搬来的,高高低低的,坐上去吱吱响,有的凳子腿不一样长,得垫块瓦片才能稳当。

小灵背着书包,是爱红用旧布缝的,蓝一块灰一块的,可洗得干干净净,书包带上还缝了一朵小红花,是爱红熬夜绣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可红艳艳的。她跑在前面,辫子一甩一甩的,嘴里喊着“姐姐快点”。小静跟在后面,走得慢,书包在屁股上一颠一颠的,一只手捂着书包,怕里头的铅笔盒掉出来。铅笔盒是铁皮的,印着红五星,已经掉了漆,露出底下的黑铁。

学堂里有些孩子嘴贱,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闲话,课间的时候凑在一起,冲着她们喊:“你娘是破鞋!破鞋!”喊的那个男孩剃着光头,鼻涕糊了一脸,可嗓门大得很。

小灵不懂啥叫破鞋,可她知道那不是好话。她瞪着那个喊得最凶的男孩,眼睛瞪得溜圆,声音脆生生的,像冬天踩断的冰棱:“你娘才是破鞋!你全家都是破鞋!”那男孩愣了一下,还想还嘴,小灵已经冲上去推了他一把。她个子小,可劲儿不小,推得那男孩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哭起来。地上的土被砸起一小股,落在他光溜溜的膝盖上。

打那以后,还有人敢在背后嘀咕,可没人敢当面说了。小灵也不在乎,照样背着书包上学,辫子一甩一甩的,走在前面。小静跟在后头,不吭声,可腰板比从前直了些,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看着前方,不躲不闪。

【聂庄】

爱红后来悄悄去过一次聂庄。

那天是个晴天,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她把两个孩子送到学堂,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走进去,小灵回头冲她挥了挥手,辫子在阳光里一甩一甩的。爱红也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她一个人沿着土路往聂庄走。路两边的麦子已经齐膝高了,绿油油的,风一吹,一波一波地涌,像海。远处西山上的引岗渠像一条灰色的带子,缠在山腰上。她走得很慢,比从前慢多了,脚底下像是拖着什么东西,每一步都迈得很艰难。

到了聂大夫家门口,她没有进去。她站在院门口的那棵石榴树后面,往里看。

石榴树发芽了,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还小,薄薄的,透光。院子里,聂大夫正坐在诊室里给人看病,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还是那副眼镜。他的头发好像白了一些,可精神还好,腰板挺得直直的。

院子里有个女人在晾衣裳。那女人模样一般,矮矮胖胖的,穿着件碎花褂子,头发挽在脑后,用一根黑布条扎着。她晾衣裳的动作很慢,一件一件地抖开,搭在绳子上,用手抚平,把皱褶抻开。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圆圆的,红扑扑的,嘴角带着笑。

爱红站在石榴树后面,看了很久。她的手攥着石榴树的树干,树皮糙糙的,硌手。

她看见那女人晾完衣裳,走进诊室,给聂大夫倒了杯水。聂大夫抬起头,接过水杯,看了那女人一眼,笑了。那笑很淡,可很暖,像是春风吹过的水面,起了细细的涟漪。

爱红的眼泪下来了。她没哭出声,用手捂着嘴,眼泪顺着手指缝往下淌,滴在石榴树的根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

她走得很慢,跟来时一样慢。土路上扬起细细的尘土,落在她的鞋面上,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霜。

她再也没去过聂庄。

【收音机】

开春以后,村里有了新鲜事。

刘全福买了台收音机,放在队部的桌子上,每天早晚打开听新闻。收音机是黑色的,方方正正的,上头有一根银色的天线,拉出来老长。社员们没事就凑过去听,挤在门口,蹲在窗台底下,竖着耳朵。有人叼着烟袋锅,烟早灭了,忘了点;有人手里攥着一把花生,剥着剥着就停了,花生仁攥在手心里忘了吃。

“科学技术是生产力。”收音机里传出一个声音,慢悠悠的,带着四川口音。那声音从喇叭里流出来,流过队部的门槛,流过院子里的泥地,流过每个人的耳朵。

人们不懂啥是“生产力”,可他们知道,日子在变。地分到自己手里,庄稼长得好,粮食打得多,这比啥都实在。

后来又听到消息,说中央要给右派分子摘帽子,平反冤假错案。刘全福听完,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天的烟。他的烟袋锅一明一灭的,烟雾在暮色里飘散,散不开。

“该平反了,”他闷声说,声音低低的,像是跟自己说的,“那些年,冤枉了多少人。”

没人接话。大家都低着头,有人抽烟,有人搓手,有人看着地上的蚂蚁搬家。蚂蚁排着队,一只接一只,扛着比自己大好几倍的米粒,往洞里搬。

澄玉在家也听收音机。建国攒钱买了一台小的,搁在堂屋的桌上,旁边放着一只搪瓷茶缸,磕掉了好几块瓷。每天早晚,收音机里都有人说话,说国家大事,说科学种田,说联产承包。喇叭里偶尔有杂音,吱吱的,像蝉叫,澄玉就让建国拍两下,拍完就好了。

澄玉听不懂那些大道理,可她听得懂一个意思——日子会越来越好。

她把收音机摸了一遍又一遍,那小小的匣子,摸着凉凉的,滑滑的,有股子塑料味儿,还带着建国手心的温度。

“这东西,能听见北京的声音。”建国说。

澄玉点点头,脸朝着收音机的方向。她的眼睛看不见,可她觉着那声音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带着光,带着热,带着她年轻时候听过的那些声音。

“北京,”她说,声音轻轻的,像叹息,“那是毛主席住的地方。”

收音机里,一个女播音员在念新闻,声音清脆,像春天的鸟叫,像渠水哗哗地流,像麦浪在风里翻涌。

窗外,老枣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着。远处的地里,麦子已经齐膝高了,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太阳明晃晃的,照在麦田上,照在渠水上,照在收音机的天线上,亮闪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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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玉蒙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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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春潮沃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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